夜色浓稠如墨,伸手难见五指。
白日刚下过春雨,整条乡间土路被泡得软烂泥泞,坑洼遍布,又滑又难走。
王招娣紧紧抱着怀里的狗蛋,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前行。
每落一步,泥水漫上鞋面,冰凉的泥点飞溅在单薄的裤腿上,湿冷的触感牢牢贴在皮肉上,透骨的凉。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单布旧褂子,白日里下地干了一整天重活,本就累得四肢酸软、体力透支。
这会儿顶着夜风赶路,没走出多远,浑身就泛起虚汗,额头布满细密汗珠,双腿沉重发软,胸口阵阵发闷发紧。
可她半点不敢放缓脚步。
怀里的狗蛋高烧一直不退,小小的身子滚烫灼人,却止不住微微发抖。
孩子烧得昏昏沉沉,呼吸急促粗重,小脸通红干裂,全程无力哭闹,只能软软依偎在她怀里,格外可怜。
王招娣心悬到了极致,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
她极力拢紧衣襟,将孩子严严实实裹在怀中,自己迎着冷风,用脊背和身躯死死挡住凛冽夜风,拼尽全力护住孩子。
从青山村到镇上卫生院,足足十里荒山土路。
白日天晴尚且难走,这般雨夜刚过的漆黑深夜,寸步难行。
整条山路荒寂无人,四下死寂沉沉。两侧山林树影幢幢,昏暗诡异,换做旁人,早已吓得不敢挪步。
可王招娣心中无半分惧意,只剩滔天的执拗与急切。
她太怕了!
怕耽误片刻,就重演前世那场撕心裂肺的悲剧。
前世就是这般高烧夜寒,婆家狠心阻拦,不肯让她带孩子求医,硬生生耽误救治,害得年幼的狗蛋早早夭折,成了她一辈子跨不过的痛。
重活一世,她拼死拼活,只为护住这唯一的孩子。
哪怕夜路再黑、寒风再冷、前路再难,她也必须闯过去!
无人相伴,无人帮扶,无人等候。
从前赶路有板车代步、有人护送,今夜漆黑山道,从头到尾,只有她孤身一人。
身后是冷漠绝情的婆家,是遇事懦弱、从不护妻护子的丈夫,是一屋子凉薄自私的亲人。
走投无路,无人可依,她唯一能靠的,只有她自己。
咬牙撑着走了大半路程,实在是太累了,只能慢慢挪到路边,扶住粗糙的老树干,稍稍停下喘口气。
她立刻低头,侧脸贴上孩子滚烫的额头,热度丝毫未减。
狗蛋烧得迷糊难受,无意识地在她怀里蹭动,小嘴里断断续续、软软糯糯呢喃着一声又一声“娘”。
轻轻一句呼唤,瞬间击溃了她所有硬撑的坚强。
连日隐忍的委屈、深夜独行的苦楚、护子心切的慌张,齐齐涌上心头。
王招娣鼻尖猛地发酸,眼眶瞬间红了,泪水险些滚落。
她飞快抬手抹净眼角湿意,硬生生压住酸涩,不敢有半分软弱。
她深吸几口冷风,再次抱紧孩子,咬牙继续往前赶路。
一路颠簸,心绪也不宁,李家众人的模样在心底一一掠过。
刻薄偏心、冷血自私的婆婆,为了钱财脸面,眼睁睁看着孙儿受苦;
窝囊怯懦、毫无担当的丈夫,沉默纵容家人作恶,从来不肯护住妻儿;
好吃懒做、心安理得占便宜的小叔子,只知压榨她的辛劳。
这般至亲,在她母子最危难的时刻,尽数冷血旁观、狠心阻拦。
人心凉透,再无半分眷恋!
这一刻,她心底彻底笃定,这户凉薄绝情的极品家门,她再也不会回头,再也不会隐忍妥协了。
就在她咬紧牙关,艰难敢路时,远处沉沉黑暗里,忽然亮起一束细碎摇晃的手电光。
光束穿透浓浓夜色,伴着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朝着她的方向缓缓靠近。
荒山野岭深夜来人,王招娣瞬间警惕起来。
她下意识双臂收紧,将狗蛋死死护在怀中,停下脚步,凝神望向光亮处。
随着光束越来越近,来人挺拔的身形渐渐清晰。
一身朴素旧军装,身姿端正沉稳,眉眼清正,正是李根生。
他定是夜里听闻李家争吵动静,知晓婆家狠心拦着孩子治病,放心不下孤身带娃求医的王招娣,料定她必定连夜赶路,便提着手电,一路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