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嬴鹿,大梁王朝最不起眼的和亲公主。
说“不起眼”都是抬举我了。父皇有二十三个女儿,我是第十七个,母妃是个连封号都没有的宫女,生完我就死了。我在冷宫里长到十五岁,见过我的人两只手数得过来。
所以当边关传来消息,说西南藩王屠睢连克三城,麾下铁骑已破阳关道的时候,满朝文武都慌了。屠睢,异姓王,手握十万大军,封地千里,朝廷早就管不住他了。父皇在朝堂上摔了三个茶杯,问谁能去和谈。
没人吭声。
最后是丞相出的主意:“陛下,和亲。”
“和谁?”父皇皱眉,“朕的女儿们,他不配。”
丞相擦了把汗:“陛下,屠睢今年三十有二,前前后后娶过四房正妻,都死了。民间都说他命硬克妻,贵女们……都不愿意嫁。”
我站在偏殿的柱子后面,端着给父皇送的莲子羹,听得清清楚楚。
四个老婆,全死了。
父皇沉默了很久。他一个一个地数自己的女儿,从大公主数到十六公主,每一个都有理由推掉——太后的心头肉,母族势力大,已经许了人家,年纪太小……
然后他看到了我。
“嬴鹿呢?”
太监尖声回话:“回陛下,十七公主已满十五,尚未婚配。”
父皇甚至没犹豫,大手一挥:“就她了。封安乐公主,三日后启程。”
没有人在意我愿不愿意。我端着莲子羹走进去,跪下,把碗举过头顶:“儿臣谢父皇恩典。”
父皇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低着头,嘴角慢慢弯起来。
和亲?好啊。
西南那边山高路远,天高皇帝远,我到了那儿,是死是活全看自己。在冷宫里我学到的第一课就是——靠谁都不如靠自己。后宫的妃嫔们给我下过毒,放过蛇,烧过我的被褥,我活到了十五岁,身上连块疤都没落下。
屠睢?命硬克妻?
巧了,我也不是吃素的。
出城那天,父皇给我配了三百护卫,二十箱嫁妆,一顶花轿,还有一道密旨——找机会毒死屠睢,西南军权收归朝廷。
密旨是丞相亲自送来的,他塞进我袖子里的时候,手都在抖:“公主,此事关乎社稷。”
我把密旨叠好,贴身放着,笑得天真无邪:“丞相放心,我一定不辱使命。”
马车晃晃悠悠走了两个月。越往西南走,路越难走,天越闷热。护卫们一个个无精打采,我倒是精神得很。每到一个驿站,我就下马车到处转,看地形,认草药,跟当地人打听屠睢的事。
“屠睢大人啊,”茶棚的老头压低声音,“那可是个杀神。当年平西南叛乱,屠了三座城,血流成河。阎王爷见了都得绕道走。”
“那他前四个老婆怎么死的?”我问。
老头左右看看,凑过来:“第一个水土不服,没到就病死了。第二个嫁过去三个月,吃饭噎死的。第三个更邪门,洞房花烛夜,房梁塌了,砸死的。第四个最惨,嫁过去一个月,突然暴毙,据说是中毒。”
我眨眨眼:“中毒?”
“可不是嘛,屠睢大人命硬,克妻。”
克妻?我在心里记下这笔账。第四个老婆是中毒死的,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别人想毒屠睢,误杀了她;要么是屠睢自己干的。
不管是哪种,都说明一件事:这个男人身边危险重重。
有意思。
车队进了藩王府所在的昆城,终于有人来接了。来的不是屠睢,是他的副将,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骑在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我的花轿。
“安乐公主?王爷说了,直接送进府里,不必走正门。”
不必走正门。
我掀开帘子,笑盈盈地看他:“好啊,劳烦将军带路。”
副将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个和亲公主会笑得这么开心。他哼了一声,调转马头走了。
偏门开在一条窄巷子里,矮得很,花轿差点过不去。我的陪嫁丫鬟青禾气得脸都白了:“公主,这也太欺负人了!”
“不碍事。”我拍拍她的手,弯腰从偏门走了进去。
藩王府比我想的要大,也比我想的要旧。青石板路上长着青苔,廊下的柱子漆都掉了,到处透着一股子阴冷的气息。仆人不多,一个个低着头走路,见了我也只是随便行个礼。
我被带到一间偏院,不大,但还算干净。青禾指挥着人搬嫁妆,我坐在窗前,从包袱里摸出一包东西,掂了掂。
鹤顶红。
临行前从太医院偷的,足足三钱,够毒死一头牛。
我把鹤顶红收好,又摸出一个小瓷瓶。这个是牵机药,无色无味,服后腹如刀绞,四肢蜷缩,死状极惨。这个是砒霜,这个是断肠草熬的汁……
我清点着自己的宝贝,笑得跟朵花似的。
青禾走过来,看见我满桌子的瓶瓶罐罐,吓得一哆嗦:“公,公主,您这是……”
“防身用的。”我把东西重新包好,贴身收着,“对了,打听到屠睢今晚在哪儿用饭了吗?”
青禾压低声音:“打听到了,王爷每晚都在正厅一个人用饭,不许任何人打扰。”
一个人?
更好了。
我换了身衣裳,挑了件最素净的,头发只简单挽了个髻,脸上不施粉黛。照了照铜镜,镜子里的人清汤寡水,看着就让人放松警惕。
我把鹤顶红藏在袖子里,往正厅走去。
天刚擦黑,正厅里果然只点了一盏灯,昏昏黄黄的。门外站了两个侍卫,看见我伸手一拦:“王爷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我笑了:“我是王妃。”
侍卫面面相觑。王妃?王爷什么时候有王妃了?但和亲的事他们是知道的,犹豫了一下,还是放我进去了。
正厅很大,空空荡荡的,只在正中摆了一张长案。案上放着几碟小菜,一壶酒,一碗饭。一个男人坐在案后,背对着我,正举杯饮酒。
他的背影很宽,肩背上的肌肉线条隔着衣服都看得出来。头发半束半散,黑得像墨。
我端着步子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屠睢抬起头来。
我看见他的脸,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丑。恰恰相反,他长得过分好看了。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但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漆黑深沉的,像是地下暗河里结了冰的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从我的脸上慢慢滑下去,扫过我的脖子,肩膀,手腕,最后落在我的袖口上。
我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不露分毫,笑盈盈地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杯酒,又给他满上:“王爷,妾身敬您一杯。”
他端坐着不动,声音低沉得像闷雷:“谁让你进来的?”
“妾身是王爷的王妃,自然要来伺候王爷用饭。”我举起酒杯,嘴唇刚碰到杯沿,突然想起一件事——
第四个老婆,中毒死的。
我的手僵了一下。
屠睢注意到了。他的嘴角弯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不像是笑,更像是一只猛兽在看猎物垂死挣扎时露出的那种表情。
“怎么不喝?”他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
我看着空了的酒杯,突然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他喝了,没事。那这酒里没毒。有毒的是——
菜。
我把酒杯放下,笑着夹了一筷子菜:“王爷一个人吃饭多冷清,以后妾身陪您。”
筷子快送到嘴边的时候,屠睢忽然伸手,按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手很大,指节分明,掌心滚烫,像一块烧红的铁箍在我腕上。
“你不怕死?”他问。
我歪头看他:“为什么要怕?”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像在审视什么。那股冷意从瞳孔里渗出来,顺着他的目光扎进我的皮肤里,一寸一寸地往下钻。
“你前面四个嫂子都死了。”我说,“不是因为王爷克妻,是因为有人想杀王爷,她们挡了刀。”
屠睢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我趁他分神,一口把那筷子菜吃了。
他的手指收紧,攥得我骨头生疼:“你真吃了?”
“吃了呀。”我嚼了嚼,咽下去,“挺好吃的,谁做的?”
屠睢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钟,忽然松开手,靠回椅背上。他的表情变了,不再是无动于衷的冷漠,而是一种看疯子的眼神。
“你知道那道菜里有什么吗?”他问。
我眨眨眼,装傻:“什么?”
“断肠草。”
我愣了一下。
不是演戏,是真的愣了一下。断肠草?断肠草的味道是苦涩的,但这道菜鲜香可口,分明没有断肠草的味道。要么他在诈我,要么——
“哦,断肠草啊。”我笑了笑,“我小时候吃过的,加三钱甘草熬一个时辰,毒性就解了大半。王爷这道菜里的断肠草,火候过了。”
屠睢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不轻不重的,像是某种暗号。
“吃过的。”他重复了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味其中的含义。
“王爷不信?”我拿起酒壶又倒了一杯酒,“我三岁那年,住冷宫的偏殿,隔壁的刘贵人想毒死我母妃的贴身宫女,不小心把断肠草下到了我的粥里。我命大,只吐了三天就没事了。”
我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屠睢沉默了。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眼睛一直没离开我。
“你多大?”他忽然问。
“十五。”
“十五。”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一个十五岁的丫头,从三岁就开始尝毒,到现在还活着,是命大?”
“是运气好。”我笑。
“不是运气。”他把酒杯放下,站起身来。他比我高了整整一个头,站在我面前的时候,灯光完全被他挡在身后,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瘆人。
“是天赋。”他说。
说完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明天开始,跟我一起吃早饭。”
我坐在空荡荡的正厅里,慢慢地把那壶酒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