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伸出手,碰了碰。冰冷,僵硬。食指的指甲裂了,虎口有茧,像是干体力活的人。无名指上有道疤,新鲜的,切得很深,几乎见到骨头。
我把手翻过来。手背上有个纹身,很小,蓝色的,像是个字母。我凑近了看,是个花体的“L”。
L。什么意思?人名?姓氏?
我重新把那只手裹好,放回冷冻室最里面。关上冰箱门,我靠在料理台上,大口喘气。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
一只断手。在我家冰箱里。
而我的妻子,那个白天温柔体贴、晚上磨刀出门的女人,她知道这件事吗?还是说——
我猛地直起身,冲出厨房。腿疼得像要裂开,但我顾不上。我扶着墙,挪到后门,拉开门冲进后院。
阳光刺眼。我眯着眼,跌跌撞撞地朝篱笆边上那个土包跑去。
土是松的,没费多大力气就扒开了表面一层。我跪在地上,用手挖。土里有碎石子,割得手指生疼,但我停不下来。挖了大概十几公分深,我的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
布料。
我加快动作,把周围的土扒开。露出了一角深蓝色的布料,像是工装裤。我继续挖,布料下面,是一只穿着运动鞋的脚。
我瘫坐在地上,看着那只从土里露出来的脚。鞋子是黑色的,沾满了泥,鞋带散开了。脚踝露在外面,皮肤是死人的那种灰白色。
真的。土里埋着人。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好像有无数声音在同时尖叫。但我强迫自己冷静,继续扒开土。我要看看这是谁,我要知道——
“周牧。”
我僵住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我慢慢转过身。
沈静站在后门边,手里拎着购物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看着跪在土坑边的我,看着我满手的泥,看着土里露出来的那只脚。
我们隔着半个院子对视。阳光很好,院子里甚至有鸟在叫。可我觉得冷,冷到骨头缝里。
“你……”我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你不是出门了?”
“忘了点东西,回来拿。”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她把购物袋放在地上,一步步朝我走过来。
我想站起来,想跑,但腿软得动不了。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近,在我面前蹲下。
她看看土坑,看看那只脚,然后抬起眼,目光落在我脸上。
“你想起来了?”她问。
“想起什么?”我听见自己在问,声音在抖。
“他是谁。”沈静看向土坑,眼神很平静,甚至有点温柔,“你想起他是谁了吗?”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土坑里,那只穿着运动鞋的脚。L。冰箱里那只手上的纹身。
“他……是谁?”我问,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沈静没回答。她伸出手,不是对我,而是轻轻拂去脚踝上沾的土。动作很轻柔,像在擦拭什么珍贵的东西。
“四个月前,”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故事,“有个男人失踪了。他叫林强,四十二岁,建筑工人。他妻子报案说他晚上下班后没回家,人就这么不见了。警察找了很久,没找到。”
我盯着她。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警察来过我们家,你知道吗?”她转过脸,看着我,“他们来问话,因为有人看见那天晚上,林强最后出现的地方,离我们家不远。”
“为、为什么来问我们?”我的声音抖得厉害。
沈静笑了,那笑容很淡,很凉。
“因为有人看见你的车,”她说,一字一顿,“那天晚上,你的车停在离他家两条街的地方。而且,你的车头有撞击痕迹,虽然你说是撞了路边的树,但警察觉得不对劲。”
我的车。撞击痕迹。
梦里那个画面又闪回来——车灯,人影,挡风玻璃上的裂痕。
“不……”我听见自己在说,“不是我……我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沈静伸手,轻轻摸了摸我的脸,手指冰凉,“你出车祸了,在医院躺了四个月,什么都不记得了。警察来问,医生给你作证,说你头部受创,记忆受损。他们没办法,只能先撤了。”
她的手停在我脸颊上,没动。
“但他们一直没放弃,”她继续说,声音还是那么轻,“尤其是林强的妻子,她不相信丈夫就这么没了。她经常在附近转悠,逢人就问。上个星期,我还看见她在街角,跟邻居打听。”
我看着她,看着她平静的眼睛,突然明白了。
“昨晚……”我喉咙发紧,“昨晚你出去,是去……”
“她不能再问了,”沈静收回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问多了,总会有人想起点什么。比如你的车,比如那天晚上你回家时身上的血。”
血。
那个画面又来了——刀往下刺,液体溅出来,温的。
“我做了什么?”我抬起头,看着她,“沈静,我到底做了什么?”
她低头看我,看了很久。阳光在她身后,她的脸在阴影里,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你保护了我们,”她最后说,然后伸出手,“起来吧,地上凉。”
我没接她的手,自己撑着站起来。腿软得厉害,我晃了一下,她扶住我。
“回屋吧,”她说,语气又恢复了平时的温柔,“你脸色很不好,需要休息。”
“那他……”我看向土坑。
“我会处理。”她说,扶着我往屋里走,“你先上楼,洗个澡,睡一觉。等你醒了,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怎么可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甩开她的手,声音提高了,“土里埋着人!冰箱里……冰箱里还有……”
我说不下去了。沈静站在那儿,静静地看着我,等我发泄。
“周牧,”她等我喘匀了气,才开口,“我问你,你想坐牢吗?”
我僵住。
“你想下半辈子在监狱里过吗?”她走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砸在我耳朵里,“林强的事,如果被发现了,是死刑。你,我,我们都得死。”
“可是——”
“没有可是。”她打断我,眼神突然变得锐利,“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活下去。你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这是好事。警察问起来,你就这么说。其他事,我来处理。”
“你处理?你怎么处理?”
“这你不用管。”她别开视线,看向土坑,“我会处理干净的。就像以前一样。”
就像以前一样。
这五个字像冰锥,扎进我心里。
“以前……”我听见自己在问,声音轻得像耳语,“以前还有?”
沈静没回答。她转过身,背对着我,看着院子里的土坑。风吹过,她额前的头发飘起来,露出下面一小块皮肤。
一块疤。暗红色的,在发际线附近,不大,但很明显。
我以前没注意到。或者说,注意到了,但没在意。
现在我在意了。
“你头上的疤,”我说,“怎么来的?”
沈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然后她抬手,把头发拨下来,盖住那块疤。
“小时候摔的。”她说,语气没什么起伏,“好了,别说这些了。你先上去,我得把这里弄好。”
她转身往屋里走,去拿工具。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脑子里那些破碎的画面开始拼接。
车。山路。人影。撞击。
刀。血。
还有别的——争吵,尖叫,什么东西砸碎的声音。一个女人在哭,不,是在笑,笑声尖利刺耳。
“周牧!”
我回过神,发现沈静站在后门口,手里拿着铁锹。她皱着眉看我。
“你还站在那儿干什么?快进去。”
“沈静,”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林强不是我杀的,对吧?”
她的表情凝固了。
就那么一两秒钟,但足够了。我看到了她眼里闪过的慌乱,虽然很快就被掩饰过去。
“你说什么胡话,”她转过身,开始铲土填坑,“快进去,别让人看见。”
我没动。
“那天晚上,不是我开车,”我慢慢说,那些画面越来越清晰,“是你开的车。我坐在副驾驶。我们吵了一架,为什么吵……我不记得了。然后你突然加速,车灯照到路中间站着个人,你没刹车,直接撞上去了。”
沈静停下了动作,但没回头。
“撞了人之后,我们下车看。他还活着,在喘气。你从车里拿了什么东西……是那把刀,对吧?你捅了他,不止一下。血溅到你脸上,你擦了一下,然后转头看我。”
我闭上眼睛,那些画面清晰地浮现在黑暗中。
“你笑了,”我说,声音开始抖,“你笑着说,周牧,现在我们一样了。”
铁锹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沈静转过身,面对着我。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很深,很暗。
“你想起来了。”她说,不是问句。
“一部分,”我睁开眼,看着她,“还不够。林强之后呢?还有谁?”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张我看了四个月的脸,此刻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沈静,”我朝她走了一步,腿疼得我吸了口冷气,“我们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