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工具箱塞回柜子,关上门,撑着助行器逃也似的离开厨房。回到客厅,我瘫在沙发上,冷汗把衣服都浸透了。
那把刀是干什么用的?上面的污渍是什么?
还有,沈静知道这把刀在厨房吗?
那天晚上沈静又出去了。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把刀,还有那个一闪而过的画面。十点多,我听见楼下传来声音。
不是关门声。
是别的声音。很有规律,一下,又一下,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撑着坐起来,仔细听。那声音来自楼下,像是从餐厅方向传来的。沙沙的,摩擦的声音。
磨刀。
这两个字跳进我脑子里的瞬间,我全身的血都凉了。
我轻轻下床,腿还是疼,但顾不上那么多了。我挪到卧室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楼下没开大灯,只有餐厅那边透出一点昏黄的光。那声音就是从光的方向传来的,持续不断,沙,沙,沙。
我扶着墙,一点点挪下楼。心跳得震耳欲聋,我甚至怕楼下的人能听见。
餐厅的门关着,但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我屏住呼吸,凑到缝前往里看。
沈静背对着门,坐在餐桌前。她面前摊着一块磨刀石,手里握着那把求生刀——我下午在厨房见过的那把。她低着头,一下一下,动作机械地磨着刀刃。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在她周围投出一圈阴影。
沙,沙,沙。
她磨得很认真,偶尔停下,用拇指试试刃口,然后继续。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的背影,和那一下一下重复的动作。
然后她停了。
她没有回头,但开口说话了,声音平静得吓人。
“周牧,你站在那里干什么?”
我浑身一僵。
沈静慢慢转过身。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很平静。但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反常。她手里还握着那把刀,刀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我……我渴了,下来倒水。”我嗓子发干,声音都是紧的。
“是吗。”她站起身,朝我走过来。步子很慢,一步一步。刀还握在手里,没有要放下的意思。
我本能地想往后退,但腿不听使唤,只能僵在原地。
她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抬起头看我。我们差不多高,她的目光直直地撞进我眼睛里。
“晚上喝水对胃不好,”她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回去睡吧。”
“你……你在磨刀?”
“嗯,刀钝了。”她抬起手,我下意识地一缩,但她只是把刀举到我们之间,刀尖朝上,“你看,现在锋利多了。”
刀尖在灯光下闪着一点寒光。那么近,近得我能看清刀刃上细微的纹理。
“你……你要用刀干什么?”我听见自己问。
沈静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一个有趣的问题。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浅,没到眼睛里。
“防身啊,”她说,声音轻飘飘的,“晚上出门,带把刀安全点。”
“你还要出去?”
“嗯,约了朋友。”她放下刀,转身回到餐桌旁,拿起一块布开始擦刀身,“你先上去睡吧,我一会儿就回来。”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仔细地擦那把刀,擦得锃亮,然后她从柜子里拿出刀鞘,把刀插进去,别在后腰。整个过程熟练得像做过无数遍。
“快去睡。”她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里多了点不耐烦。
我转身,几乎是逃着上楼。回到卧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心跳快得让我呼吸困难。
刚才那个沈静,和白天照顾我的沈静,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后半夜沈静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不知道。我根本没睡着,一直睁着眼到天亮。听见她进卧室,洗漱,然后在我身边躺下。她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像是睡着了。
可我不信她真的睡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打了个盹,做了个梦。梦里我又在开车,还是那条山路。但这次副驾驶座上的人转过头来——是沈静。她在笑,笑得眉眼弯弯,可那双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她说,周牧,再快点。
然后车灯照到路中间站着个人。
一个男人,背对着我们,穿着深色外套。我猛踩刹车,但已经来不及了。砰的一声巨响,那人飞起来,撞在挡风玻璃上,又滚下去。
玻璃上全是蛛网状的裂痕,正中间糊着一大片暗红色的东西。
我尖叫着醒过来。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身边是空的,沈静已经起床了。我坐在床上,浑身冷汗,那个梦清晰得可怕。
那不是梦。我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那是记忆。
我捂住头,试图抓住那些闪回的碎片。山路,车灯,人影,撞击。还有别的一一挡风玻璃裂开的样子,那种蛛网状的裂痕,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楼下传来煎蛋的香味。沈静在哼歌,是一首老歌的调子,轻快愉悦。和昨晚那个在昏黄灯光下磨刀的女人判若两人。
我慢慢下床,挪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后院不大,用篱笆围着,角落里堆着些杂物。等等,那是什么?
篱笆边上,土的颜色和周围不太一样,像是新翻过的。一块长方形的区域,土微微隆起,像个小土包。
菜园?不对,位置不对,而且周围没有种菜的迹象。
我盯着那块地,脑子里那个声音越来越大:去看看,去看看。
“周牧,吃早饭了。”沈静在楼下喊。
我放下窗帘,深吸一口气,转身下楼。
早餐桌上摆着煎蛋、培根、烤吐司。沈静坐在我对面,小口喝着咖啡。晨光里,她看起来温柔娴静,眼圈下淡淡的青黑让她看起来有些憔悴。
“昨晚没睡好?”她问,语气关切。
“做了个噩梦。”我说,盯着盘子里的煎蛋。
“什么梦?”
“记不清了。”我撒了谎,拿起叉子,“就……乱七八糟的。”
沈静没再问。我们沉默地吃着早餐,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这种沉默让人窒息,我总想找点话说,可脑子里空空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今天感觉怎么样?”最后还是她先开口,“腿还疼吗?”
“好多了。”
“医生说你得慢慢恢复,别着急。”她顿了顿,又说,“明天该拆纱布了,我约了医生上午来家里。”
拆纱布。我终于要看到自己的脸了。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个,我心里涌上一阵强烈的恐慌。好像那层纱布下面藏着什么我绝对不想看到的东西。
“周牧?”沈静叫我。
我回过神,发现她正看着我,眼神探究。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我放下叉子,食欲全无,“就是……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她笑了,伸手过来握我的手。她的手很暖,可我只觉得冷。
“怕……怕手术不成功,脸很难看。”
“怎么会,”她握紧我的手,语气温柔,“我请了最好的医生,他说手术很成功。你会和以前一样的。”
和以前一样。我以前长什么样?
我抽回手,拿起杯子喝水,避开她的目光。早餐就在这种诡异的平静中结束了。沈静收拾碗碟,我坐在餐桌旁,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你今天还要出去吗?”我问。
“下午要出去一趟,办点事。”她说,背对着我,“怎么了?”
“没,就问一下。”
她转过身,擦着手,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目光很复杂,有探究,有审视,还有别的什么我看不懂的东西。
“周牧,”她慢慢说,“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
“一点都不记得?”
“不记得。”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说什么。但最后她只是叹了口气,转身继续洗碗。
“不记得也好。”我听见她轻声说,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对我说。
沈静下午两点多出门的。她走之前给我倒了水,拿了药,还特意叮嘱我别乱走,好好休息。大门关上的声音传来,我靠在沙发上,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直到消失。
然后我站起身,往厨房走。
腿还是疼,但能忍。我径直走到冰箱前,拉开冷冻室,把手伸到最里面,去够那个用保鲜膜裹着的东西。
这次我够着了。
那东西冻得硬邦邦的,沉甸甸的。我把它拿出来放在料理台上,一层层拆保鲜膜。裹了四五层,拆到最后,露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只手。
人的手,从手腕处切断,已经冻得发白发青。手指微微蜷曲,指甲缝里塞着黑色的东西——是泥土。
我盯着那只手,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尖叫,没有逃跑,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好像这东西不该让我惊讶,好像我早就知道它在这里。
保鲜膜散落在台面上,那只手静静躺着,掌心向上,像是在乞求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