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夜,青山村的风比白日里更凉。
白日里刚下过一阵零星小雨,泥土潮乎乎的,冷风裹着湿气,顺着李家西厢房的土墙缝往里钻,吹得屋里的煤油灯火苗忽明忽暗。
自打开春王招娣跟赵老妮为孩子看病闹过一回后,李大田就被他娘死死拿捏着,被挑唆得心里别扭。
赵老妮天天在他耳边念叨,说媳妇心思野、不听话、跟婆家对着干,还撺掇他别再跟大房媳妇同房,免得被媳妇拿捏住。
李大田本就愚孝耳根软,一来怕老娘生气,二来心里也确实怨王招娣不肯乖乖听话,索性就搬去了侧边柴棚屋睡,不再跟王招娣、狗蛋挤在西厢房。
他们名义上还是夫妻,实际上早被婆婆挑拨得分居两处,平日里除了下地干活几乎不怎么说话,更别说夜里互相照看。
王招娣刚把给李二田做的布鞋最后几针收完,指尖被粗布磨得发疼,连带着胳膊都酸得抬不起来。
这半个多月,白日下地干重活,夜里熬夜做针线,还要时时盯着狗蛋吃药调养,身子早就熬得虚飘飘的,只是她一直咬牙硬撑着,不敢倒下。
炕头上的狗蛋睡得安安静静,小脸白净了不少,看着已经慢慢养回来了。
屋里,王招娣松了口气,轻轻给孩子掖好薄被,心里还在盘算着,再忍上几日,等手里证据再扎实些,就寻机会去村部说理,带着孩子彻底离开李家。
谁也没料到,变故来得这么快。
后半夜约莫三更天,狗蛋忽然不安稳地扭动起来,小眉头紧紧皱着,喉咙里发出细碎难受的哼唧声。
王招娣瞬间就醒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伸手一摸孩子额头,滚烫滚烫的,比上一回发烧还要吓人。
“蛋蛋?蛋蛋你醒醒。”
她赶紧把孩子抱起来,手心贴在孩子额头上,只觉得那股热度烫得人心慌。
孩子小脸通红,呼吸急促,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嘴里还无意识地呢喃着,整个人都烧得迷糊了。
王招娣瞬间一身冷汗。
她太清楚了,这不是普通受凉,是之前高烧没彻底养好,旧疾被连日的寒凉、口粮不济、夜里吹风给勾出来了。
要是再耽误,上次镇上大夫说的肺炎,是真的躲不过去。
她不敢多想,一边轻轻拍着孩子后背安抚,一边起身就要去柴屋找李大田。
拉开西厢房的门,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正屋还留着一点微弱的灯光。
赵老妮和李二田早就睡得死死的,李大田窝在自己搬过去的柴棚屋里,也早就没了动静。
王招娣快步走到柴棚屋门口,抬手轻轻敲了敲门板,声音压得低,却带着急:“李大田,你快醒醒,蛋蛋又烧起来了,烧得特别厉害。”
屋里静了片刻,传来李大田迷迷糊糊的声音,带着不耐烦:“又发烧?小孩子发烧不是常事吗?捂一捂出点汗就好了,大半夜折腾啥!”
“这次不一样!是旧疾犯了,再拖要出大事!”王招娣急得声音都发颤,“我们得连夜去镇上卫生院,一刻都不能等。”
屋内的李大田翻了个身,语气依旧敷衍又懦弱:“半夜黑灯瞎火的,路又滑,多危险。再说家里没钱,你别瞎折腾了,明天天亮再说吧。”
又是明天。
又是天亮再说。
前世,就是这一句句“明天再说”,硬生生拖垮了她的孩子。
王招娣心口一股火气直往上冲,可她还是耐着性子劝:“钱我有,我自己攒的私房钱,不用家里一分。孩子命要紧,不能等!”
这话刚说完,隔壁正屋的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赵老妮披着件厚褂子,骂骂咧咧地走了出来,三角眼在黑夜里透着凶光:“大半夜的嚎什么丧!还让不让人睡觉!”
她一听见要连夜去镇上花钱,立马就炸了,双手往腰上一叉,声音尖利刺耳:
“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故意折腾人,故意败家!黑灯半夜跑镇上,出了事谁负责?不准去!老老实实待在家里捂汗!”
“那是你亲孙子!”王招娣抬眼看向她,眼底压着翻涌的怒意,“真烧坏了,你后悔都来不及!”
“命贱扛得住的,乡下孩子哪有那么金贵!”赵老妮毫不在意,语气刻薄得近乎冷血,“今天我把话撂这,半夜不准出门,不准乱花钱。你敢踏出这个院门一步,以后直接断了你们娘俩所有口粮,赶出李家大门!”
李大田这时也从屋里出来了,睡眼惺忪,看着对峙的婆媳,依旧是那副左右为难的窝囊模样。
他看看暴怒的母亲,再看看王招娣怀里难受的儿子,最终还是缩了缩脖子,站到了母亲身后。
“招娣,听娘的吧,别闹了,明天天亮再说。”
一句话,彻底浇灭了王招娣心里最后一点念想。
她看着眼前冷漠的婆婆,懦弱的丈夫,心里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