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从五月开始变的。
先是朝中传来消息,准噶尔部又在西北生事,康熙皇帝震怒,要选一位皇子督师西北。呼声最高的自然是十四爷胤祯,他这些年一直在兵部历练,又深谙边事,是所有人眼中的不二人选。
然后京城就乱了起来。各种消息满天飞,今天说十四爷要出征了,明天说皇上改了主意,后天又说定了下来,择日启程。
我不关心这些。我只关心枚衍这几天好像有心事。
他把自己关在东跨院里不出来,连父亲去敲门都不开。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头传来轻轻的叩击声,像是在敲什么东西。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敲了门。
“十四叔,是我。”
叩击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枚衍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几天没睡好。但他看着我的眼神还是一样的沉静,没有焦躁,没有疲惫,只是沉。
“进来。”
我走进屋子。屋里很整洁,桌上放着一把短刀,刀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纹饰,朴素得不像兵器。旁边摊着一张舆图,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标记。
我认得那张舆图——是大清的西北边疆。
枚衍见我在看舆图,没有遮掩,也没有解释。他走到桌边坐下,把短刀插回腰间。
“十四叔,出什么事了?”我开门见山。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要走了。”
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去哪儿?”
“西北。”
“去做什么?”
他看着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温度。
“知微,有些事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但等我回来,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却像三把刀,一刀一刀地扎在我心口。
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十四叔几时启程?”
“后日。”
“那我给十四叔准备些干粮衣物。西北苦寒,夜里冷,多带几件厚衣裳。”
枚衍看着我,目光复杂。
“你就想问这些?”他说。
“那还能问什么?”我说,“你又不肯告诉我实情。”
他忽然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笑。不是客套的,礼节性的微笑,而是真的笑了,嘴角微微上扬,眼底的沉郁像冰面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温热的水。
“知微,你有没有想过,”他说,“为什么你退婚的事,皇上那么痛快就准了?”
我愣住了。
退婚的事,皇上准了?
我一直以为退婚只是德妃娘娘那边点了头,钦天监出了个八字不合的批文,这事就算完了。我从没想过这中间还有皇上什么事。
“一个三品侍郎的女儿,主动退皇子的婚,”枚衍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放在任何朝代,都不是小事。何况是圣祖爷当朝的今天。没有皇上的默许,你以为退得了?”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
“你是说……皇上知道这件事?”
“不只知道。”枚衍说,“他准了。”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为什么?”我问。
枚衍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舆图哗哗作响。
“知微,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件事——皇上想给十四爷指婚蒙古王公之女,但十四爷的生母德妃娘娘一直压着,因为她中意你。”
这个我知道。当初德妃娘娘指婚枚家,就是因为不想让十四爷娶蒙古福晋,怕将来卷入蒙古和朝廷的纷争。德妃娘娘是聪明人,她挑枚家,是因为枚家清贵,不结党,不站队,娶了枚家的女儿,十四爷就等于少了一门可能引来麻烦的亲戚。
“皇上不想让德妃娘娘如愿,”枚衍说,“但也不想明着驳她的面子。所以当你主动退婚的时候,皇上就顺水推舟了。”
我的脑子转得飞快:“所以……皇上其实一直在等枚家退婚?”
“皇上在等一个知趣的人。”枚衍转过身来看我,“你比你父亲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我深吸一口气,把这个消息消化完,然后问了另一个问题:“十四叔,你说的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枚衍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又问:“你到底是谁?”
他还是没说话。
我的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把短刀上。没有纹饰,但刀鞘的皮质极好,是军中的制式。
军中制式。
西北。
去年八月“西北事定”。
父亲信里的那句话在我脑子里反复回放,一遍又一遍。
“三哥,西北事定,不日进京。”
一个枚家族人,不会在“西北事定”之后才“不日进京”。相反,一个在西北做事的人,才会在事情定了之后回京。
“你不是枚衍。”我说。
屋子里很安静。
“至少,不只是一个枚衍。”
枚衍看了我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伸出手,从袖中取出那块成色普通的玉佩,放在桌上。
“这块玉佩,是十五年前一个姑娘送给我的。”他说。
我低头看着那块玉佩。质地粗糙,雕工也粗,不像是买的,倒像是自己磨的。
“她在潭柘寺后山捡了一块石头,磨了三个月,磨成一块玉佩。然后跑到半山腰等我,说是要送给出征的哥哥。”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潭柘寺。半山腰。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我才七岁,跟着母亲去潭柘寺进香。在后山捡了一块石头,觉得好看,就磨了磨,想送给大哥枚知远。可大哥那天不在,我就在半山腰等了一会儿,看见一个穿灰衣裳的年轻人从山路上走下来,就拉住他,把玉佩塞给他,说:“哥哥,给你。”
那个年轻人笑了,摸了摸我的头,说:“好。”
然后他走了。
我后来再也没见过他。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我小时候做的一件傻事,早就不记得了。可是此刻,看着桌上那块粗糙的玉佩,那些遗忘的记忆忽然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那个灰衣裳的年轻人,蹲下来跟我平视,认认真真地把玉佩收进袖子里。他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是你?”我的声音在发抖。
枚衍——不,他不是枚衍——点了点头。
“十五年前,你七岁。我在西北打了败仗,丢了官,回京养伤。路过潭柘寺,遇见一个小姑娘,硬塞给我一块破石头。”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我留着那块破石头,留了十五年。”
我站在原地,眼泪掉了下来,止都止不住。
十五年前,他输了一场仗,丢了一切。十五年后,他回了京城,顶着枚衍的名字,住进了枚府。
他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你……”我擦了一把眼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抖,“你这次来京城,到底是为什么?”
枚衍——不,他不叫枚衍——走到我面前,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掉我脸上的泪。
他的手指很粗糙,茧子刮得我脸疼,但我没有躲。
“来娶你。”他说。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想不了了。
“十五年前你送了我一块破石头,”他说,“我说好。我答应过的事,从不食言。”
“可你……你是……”
“我是谁不重要。”他的手还停在我脸上,拇指慢慢摩挲着我的颧骨,“重要的是,你是枚知微,我是十五年前收了你石头的那个男人。我在西北打了十五年的仗,把输掉的仗一场一场赢回来,把丢掉的官一步一步挣回来。我回京,就是为了告诉你,那块石头,我还留着。”
我哭得说不出话。
“你说你不想嫁给对路边老妪视若无睹的人,”他说,“那你看看我。我帮那个老妪捡了铜板,收了你的石头,记了你十五年。这样的人,你嫁不嫁?”
我咬着嘴唇,拼命忍住哭声,最后挤出来三个字:“你骗人。”
他怔了一下:“什么?”
“你不叫枚衍。”
他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神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你说得对,我不叫枚衍。”他说,“但枚衍这个名字,是真的。我娘姓枚,我随母姓。你爹是我三哥,这层关系是真的,我没骗你。”
我愣住了。
“我爹……真是你三哥?”
“同父异母。”他说,“老枚大人当年在西北做官的时候,跟我娘……后来我娘带着我回了老家。这事家里没几个人知道,你爹是其中一个。”
所以,他是真的枚衍。
真的是父亲的堂弟。真的是我的堂叔。
但我刚才说的“你骗人”,不是指这个。
“我说的不是这个。”我吸了吸鼻子,“我说的是——你说你来娶我。可你要是真的想娶我,为什么不当面跟我说?为什么非要等我退婚?为什么非要等到现在?”
枚衍的手从我脸上收回去。他退后一步,看着我,目光从柔和变得郑重。
“因为你订了婚。”
我怔住。
“你订了婚,”他一字一顿地说,“你七岁的时候送了我石头,但你十岁的时候就被许给了十四爷。你爹亲自去求的德妃娘娘,指婚的旨意下来那天,我在西北的营帐里坐了一整夜。”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是我的侄女,但我从来没把你当侄女看过。”他说,“可你是别人的未婚妻。我不能抢,不能争,只能等。等你嫁了,我就死心,回西北去,这辈子不再见你。”
“可你退了婚。”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一潭死水里忽然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你退了婚,当着全京城的面,打了十四爷的脸。所有人都说你疯了,说你蠢,说你这辈子别想再嫁人。”
“可我觉得,你是这世上最聪明,最勇敢的姑娘。”
我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所以你爹写信给我,说你可以嫁了。我就来了。”
“可你……”我哽咽着说,“你是我的堂叔,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他反问,“同姓不婚,那是周礼。枚家又不是只有我一个男人。我改姓就是了。我随我爹姓,不姓枚了。”
我被他这句话说得又哭又笑。
“你早就把一切都想好了?”
“想了十五年。”他说,“从你七岁那年就想好了。”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细细密密的雨丝打在海棠花上,花瓣落了一地。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些花瓣,忽然想起他刚才在花园里接住的那一片。
“十四叔,”我说,“你刚才说,你要去西北。”
“嗯。”
“那你娶了我,然后把我一个人丢在京城?”
他看着我,目光深得像海。
“我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京城。”他说,“我要带你走。”
“去哪里?”
“西北。我回我的战场,你跟我一起去。”
“我一个女人,去战场做什么?”
“做我的妻子。”他说,“西北有风沙,有刀兵,有你想不到的苦。但你跟我去了,就不用在这京城里看人脸色过日子,不用听别人说你是退了皇子婚的傻姑娘。你是枚知微,你值得比京城更大,更远的地方。”
雨越下越大。雷声从远处滚过来,轰隆隆的,像要把天撕开一道口子。
我看着枚衍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十五年的光阴,有西北的风沙,有无数个独坐帐中想我的夜晚。
我想起潭柘寺山门前,他弯腰帮老妪捡铜板的背影。想起他坐在花园里看槐树的样子。想起他绣绷前说“针脚太密了”的声音。想起月光下他把海棠花瓣放在我手心里的温度。
“好。”我说。
枚衍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我说,“你得先告诉我你到底叫什么名字。我不可能嫁给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这次笑得很深,眉眼都弯了起来,像是冬天里忽然开了春。
“我叫胤祯。”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很远。
雷声也远了。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我看着他。
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眉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
我退婚的那个人叫胤祯。
我面前这个人,也叫胤祯。
“哪个胤祯?”我问。我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可怕。
他看着我,一字一顿:“皇十四子,胤祯。”
窗外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了整个屋子。
也照亮了他腰间那块成色普通的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