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一个地方呢?
书名:跟十四爷退婚之后 作者:柳在溪 本章字数:4342字 发布时间:2026-06-22

退婚之后的日子比我预想的要平静得多。


转眼到了三月,天气转暖,院子里的玉兰开了满树。我每天的生活一成不变:早起给母亲请安,回来读书写字,午后绣花,傍晚再去给母亲请安,回房,睡觉。


像一潭死水。


但我不觉得闷。闷的是大嫂,她总想拉我出去走走,说我在府里待久了要发霉。我说发霉就发霉吧,反正也没人看。


父亲自从退婚之后就很少跟我说话了。不是生气,是不知道怎么面对我。他大概觉得对不起我,毕竟是他当初应下的婚事,如今害得女儿嫁不出去。可他又不好明说,堂堂三品侍郎,总不能天天跟女儿赔不是。


母亲倒是天天在我耳边念叨:“你说你当初要是老老实实嫁过去,现在都是侧福晋了。十四爷虽然脾气大些,还能吃了你不成?”


我不反驳。反驳也没用。


三月初九,是枚家每年祭祖的日子。


往年祭祖都是父亲带着大哥去,女眷不参加。可今年父亲忽然让下人来传话,说让我也去。


我有些意外,但还是换了件素净的衣裳,跟着父亲出了门。


枚家的祖坟在城南,坐马车要小半个时辰。路上父亲一直没说话,我也不敢开口。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马蹄踩在石板路上的咔嗒声。


马车到了地方,我先下车,回过身去扶父亲。


父亲握住我的手,忽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知微,今天除了祭祖,还有一件事。”


“什么?”


“见了你就知道了。”


我心想父亲什么时候学会打哑谜了。


枚家祖坟在一片缓坡上,周围种着几十棵柏树,风吹过来沙沙地响。坟前已经摆好了供品香烛,大哥枚知远早到了,正蹲在坟前烧纸钱。他旁边站着个人。


那人穿着月白色的直裰,腰间系着玄色绦带,身量很高,背对着我,正弯腰往香炉里插香。


我看了那背影一眼。


只一眼,我的脚步就钉在了原地。


那个背影,我见过。


在潭柘寺山门前,那个弯腰帮老妪捡铜板的灰衣裳年轻人。


“知微,过来。”父亲在前头叫我。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过去。


那人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我这才看清他的脸——眉目清正,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些冷。但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雪压过的青松,干干净净,利利索索。


不是十四爷那种锋芒毕露的锐气,而是一种沉在骨子里的硬朗。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这是你十四叔。”父亲对我说。


十四叔?


我愣住了。


枚家什么时候有个十四叔?


大哥枚知远在旁边咳了一声:“知微,这是爹的堂弟,咱们的堂叔,排行十四,你叫十四叔就行。”


堂叔?父亲的堂弟?我怎么从来不知道?


父亲好像看出了我的疑惑,叹了口气:“你十四叔从小在外头长大,你不认得也正常。枚衍,这是你侄女知微。”


枚衍。


他叫枚衍。


那个灰衣裳的年轻人朝我微微颔首,声音低沉:“知微。”


就两个字,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长辈对晚辈的那种居高临下。他就是简简单单叫了我的名字,像是认识很久了一样。


我的心跳得有点快。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终于知道他是谁了。


潭柘寺那个捡铜板的灰衣裳年轻人,是枚家的族人。是我父亲的堂弟。是我的堂叔。


这个发现让我又高兴又失落。高兴的是我找到了他,失落的是——他是长辈。


“知微,你十四叔这次回京是长住,以后就住在咱们府上。”父亲一边烧纸一边说,“你让人把东跨院收拾出来。”


“是。”我应了一声,垂下眼睛。


枚衍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跪在坟前烧纸。他的动作很慢,每张纸钱都认认真真地叠好再放进火里,不像别人那样一把一把地扔。


我注意到他的手。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茧,不像是读书人的手,倒像是常年握刀剑的。


一个常年握刀剑的枚家族人?


有意思。


祭祖回来之后,我让人把东跨院收拾得干干净净。被褥换了新的,书案上摆了文房四宝,窗台上还放了一盆文竹。


枚衍搬进来那天是三月十二。他只带了一个包袱,里头几件换洗衣裳,寒酸得不像枚家的人。父亲说要给他添置些东西,他说不用,够用了。


我站在东跨院门口,看着他走进院子。


他看见我,脚步微顿。


“十四叔。”我行了个晚辈礼,“屋子收拾好了,您看看还缺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脸上滑到屋里的陈设上,最后落在那盆文竹上。


“不缺。”他说,“劳烦。”


说完他就进了屋,关上了门。


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觉得这个十四叔真是惜字如金。


但我不讨厌。


接下来的日子,枚衍就在枚府住了下来。


他深居简出,白天几乎不出门,偶尔去院子里练一趟拳,然后又回屋待着。府里的下人们私下议论,说这个十四爷脾气古怪,不好伺候。我倒觉得他不是脾气古怪,是不喜欢跟人打交道。


父亲好像对他很敬重,隔三差五叫他去书房说话,一谈就是大半宿。我问大哥枚知远到底是做什么的,大哥支支吾吾说不太清楚,只说十四叔早年在外头闯荡,做过很多事,后来回了枚家族学教书,再后来就来了京城。


教书?一个常年握刀剑的人,教书?


我不信。


但我也没多问。不该问的事不问,这是枚家的规矩。


转眼到了四月,天气暖和起来。院子里那棵玉兰谢了,海棠开了满枝。


那天下午我在花园里绣花。绣的是并蒂莲,大红的花瓣,碧绿的叶子,一针一线密密匝匝。大嫂说我绣工好,将来要是嫁不出去,靠这个也能养活自己。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嘻嘻的,但我听得出她话里的心疼。


我低头绣花,没注意到有人走过来。


“针脚太密了。”


低沉的男声忽然在头顶响起,吓了我一跳。针一下子扎进指尖,血珠冒出来。


我抬头,枚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正低头看着我的绣绷。


“十四叔。”我赶紧起身行礼,顺手把出血的手指藏到袖子里。


他好像没看见我的动作,目光落在那幅并蒂莲上,又说了一遍:“针脚太密了,花瓣显得僵。疏一些,透口气,花才活。”


我愣了一下。


一个常年握刀剑的男人,懂刺绣?


他好像看穿了我的疑惑,淡淡道:“学过。”


就两个字,再不解释了。


我重新坐下来,试着把针脚放宽了些。果然,花瓣看起来舒展了很多。


“多谢十四叔指点。”我说。


他没应声。我以为他走了,抬头一看,他还站在原地,目光却不在绣绷上,而是望着院墙外那棵槐树的方向。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我脚边。


“知微。”他忽然开口。


“嗯?”


“退婚的事,你后悔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我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抬头看着他。


他没有看我,目光还在那棵槐树上。余晖照着他的侧脸,轮廓清晰得像刀刻的。


我想了想,说:“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嫁给一个对路边跌倒的老妪视若无睹的人。”


说完这话我就后悔了。这话不该说,太直白了,传出去是要惹麻烦的。可话已经出了口,收不回来了。


枚衍转过头来看我。


这一次他看了很久。


他的眼睛很深,像冬天里结了冰的潭水,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底下却藏着很多东西。


“你看见那个老妪了?”他问。


我也看回去:“你帮她捡铜板的时候,我看见你了。”


空气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海棠花落地的声音。


枚衍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我坐在原地,心跳如擂鼓。


他走了很远之后,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潭柘寺的事。他是怎么知道我退婚的事的?一个刚从外地来京的枚家族人,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而且,枚衍。


枚衍。


这个名字,我总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翻父亲的案牍。父亲的书房里有一箱子旧书信,我翻了大半夜,终于在一封信的落款处看到了两个字——


枚衍。


信是写给父亲的,只有一句话:“三哥,西北事定,不日进京。”


日期是去年八月。


去年八月。我退婚前四个月。


西北事定。


一个枚家族人,在西北?做什么事?


我把信放回去,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我去东跨院找枚衍。他正在院子里打拳,一招一式缓慢而有力,不像寻常的花架子,倒像真正的杀招。


他见我进来,收了势,拿布巾擦了擦汗。


“十四叔,我想问您一件事。”


“说。”


“去年八月您在西北做什么?”


他的动作停了一瞬。真的只是一瞬,快得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继续擦汗,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替人跑腿。”


“替谁?”


“一个朋友。”


他显然不想多说。我识趣地没有再问,但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一个替人跑腿的枚家族人,能让父亲敬重到半夜秉烛夜谈?一个替人跑腿的枚家族人,懂刺绣?会功夫?手指上有握刀剑留下的茧?


我不是傻子。


但我也不是那种非要把所有事都弄清楚的人。有些事,该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四月十八,是母亲林氏的寿辰。


枚家虽然不算顶级豪门,但三品侍郎夫人的寿辰,来贺的人也不少。府里张灯结彩,下人们进进出出地搬东西,院子里搭了戏台,请了京城最好的戏班子。


母亲很高兴,穿了一身簇新的紫红色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笑得合不拢嘴。


来贺寿的人里有不少官眷,有些是母亲的手帕交,有些是朝中同僚的夫人。她们看见我,目光都带着一种微妙的同情——哦,这就是那个退了十四爷婚的枚家大小姐。


我不在意,该行礼行礼,该端茶端茶,挑不出半点毛病。


席间有人提到十四爷。


“十四爷最近可是圣眷正隆,皇上夸他能征善战,说要在西北大用他呢。”


“可不是嘛,前阵子皇上还说要给十四爷指婚,指的还是蒙古王公的女儿,门当户对。”


说这话的夫人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大嫂在桌子底下握住我的手,用力捏了捏。


我回握了她一下,笑了笑,继续喝茶。


戏唱到一半的时候,枚衍来了。


他换了一件鸦青色的直裰,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许多。他走到母亲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嫂子,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母亲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十四弟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快坐快坐。”


枚衍在男宾席坐下。女眷这边隔着屏风看过去,只能看见他的轮廓。


但我注意到,有好几个年轻女眷在偷偷往那边看。枚衍虽然话不多,但那张脸确实耐看。不是十四爷那种张扬的好看,而是经得起琢磨的好看,像一块质地细腻的古玉,越看越有味道。


寿宴散了之后,客人们陆陆续续告辞。我帮着大嫂送客,忙到掌灯时分才算完。


我累得腰酸背痛,回自己院子的路上,经过花园,看见枚衍一个人站在海棠树下。


月光很好,把他的影子照得清清楚楚。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借着月光在端详。


我走近了些,才看清那是一块玉佩。成色普通,甚至可以说有些粗糙,跟他在潭柘寺那天腰间挂的那块很像。


“十四叔,还没歇息?”


他把玉佩收进袖中,转过身来。


月光下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柔和:“今天辛苦你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辛苦。十四叔能来母亲的寿宴,母亲很高兴。”


他没接话。


我跟他并肩站了一会儿。海棠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花瓣簌簌地落下来,落在我肩上,也落在他肩上。


“知微。”他忽然说。


“嗯?”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京城?”


我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分明,眉眼间有一层淡淡的霜色。


“想过。”我说,“但没地方去。”


“如果有一个地方呢?”


“什么地方?”


他没有回答。夜风吹过来,海棠花瓣飘了满天。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


然后他把那片花瓣放在我手心里。


“很晚了,回去歇息吧。”


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心捧着那片海棠花瓣,心跳得不像自己的。


他刚才那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离开京城?


去哪里?


跟谁?


我发现自己不敢想下去,因为一想到那个可能,脸上就烫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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