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胜站在十步外。
身后是几个睡眼蒙眬的墨者。他听见了那句话。他没有动,脸上也没有立刻显出什么——只是看着沈归,眼里不是愤怒,是一种比愤怒更可怕的东西:被神背叛的信徒。
昨天傍晚他还把一包饴糖捧到这个人膝前。昨夜他还在帐篷里为“毫末无差”睡不着。此刻这些都压在他喉咙底下,没有出来。
“夫子刚才说什么。”
“我不信兼爱。”沈归面对他,手在抖,不是怕。
孟胜没有回答。他转身,走进帐篷。几个墨者跟在他后面,面面相觑。
沈归站在原地,听见帐篷里有刀刻木头的声音。一刀。一刀。又一刀。
不到一个时辰,营地中央的竹板上多了一条新刻的字。每一笔都用力得让木屑卷起来:
“夫子说:我不信兼爱。”
下面接了一行更小的字:
“故知‘信’非道之本,惟‘行’为道之实。兼爱之道,不以夫子信否而废。”
沈归在竹板下站了很久。他终于明白:孟胜不需要他承认。孟胜把他的否定也变成了一条“夫子说”。他叛教都叛不出去。
一个时辰之后,营地传遍了:夫子说兼爱是假的。但夫子说了,信不信不重要,做才重要。
底层墨者里,有一个比敖更年轻的孩子来找沈归。他不叫他夫子,叫“先生”。他手里捏着那块刻字竹板的拓本——孟胜让人连夜抄了几十份,每一份都用墨家最重的麻纸。
“先生,”那孩子说,眼眶很红,但眼神是稳的,“我们都知道您不信了。但我们还信。您不用解释。”
他把拓本放在沈归脚边,行了一个礼,走了。
沈归看着脚边那张拓本。他想撕。但撕了也没用——孟胜手里还有几十份。撕一张,就再印一张。这是律法的繁殖方式。
——
沈归开始感到渴。
不是喉咙的渴。是更深的地方,像骨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干涸。他能正常喝水,正常吞咽,可喝下去的水好像去了另一个地方,不经过他。
某天夜里,他又做梦了。
白色防护服的人回头了。这一次他能看见她的颧骨,能看见她的下颌,能看见她回头时脖子扭过去的角度——这些都是他当时看见过、却被毒雾糊住没能看清的细节。它们在梦里被一点点还原。但脸的中间部分还是糊的,被雨水糊住。她的嘴在动,雨声仍然太大。他拼命往前凑,差一点就听清了——
还是醒了。
杨朱带回来一个云游郎中。郎中是个干瘦的中年人,衣服上全是药草渍。他替沈归把脉,把了很久。然后看看沈归的脸,又看看帐篷外杨朱的方向。
他什么都没说。
他从药囊里取出一小包干药草放在沈归枕边,摇了摇头,掀帘子出去。
杨朱站在帐外,没进来。郎中经过他时也没停下。
沈归坐在草席上,看着那包药。那一夜他自己想明白了。心里的水断了。郎中救不了。能去找水的人只有他自己。
——
又过了一段日子,墨家发生了第一起因“绳结大小”引发的流血事件。两个墨者在如何捆粮袋的问题上争执,从绳结上升到“对兼爱的理解偏差”,最终动了手。一个被打断两根肋骨。另一个被逐出墨家,在营地外跪了一夜。
沈归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伤者已经被包扎好送走了。他在篝火旁坐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他去找孟胜。想说整治纪律。想说别让绳结杀人。
但走进孟胜的帐篷时,看到那年轻人正在抄写他多年前在墟市讲解“兼爱”的语录。竹简上,“兼爱无差等”下面孟胜又添了一笔:“虽毫末,无差。”
沈归站在帐帘边,看孟胜把那个错误抄进竹简。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了。
他刚迈出两步,身后传来孟胜的声音。不高,平静,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一整天的事。
“墨家不会等你。我们要继续走下去。”
沈归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走出营地,走到河边。那条河是他们刚来的第一夜打水的地方。秋叶已经开始落了,几片漂在水面上,慢慢往下游去。
沈归坐在岸边,膝盖上放着那两只草鞋。他把自己的名字一遍一遍在脑子里写,写“沈归”,写“阿蘅”,写“杨朱”。写的时候,心口那个干涸的位置突然跳了一下。
然后他看到河对岸来人了。
新的求道者。四五十人,有男有女,背着粮袋和竹简,涉水而来。他们的脸在来之前就对准了同一个方向——夫子。他们带着拜谒神明的那份滚烫,还没看清沈归的脸。
沈归站起身,两只草鞋夹在腋下。
他没有走向他们。他沿着河岸,朝相反的方向走。
走到能听见水声、听不见营地的位置时,他和那群涉水过河的人擦肩而过。最前面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背着一捆竹简,脸晒得很黑。
那人看见沈归,停下脚步,行礼。“敢问先生,可知夫子在何处?”
沈归看着他。这是这许多天里第一次有人不知道他是谁。
“你们从哪段河过来的。”沈归问。
那人愣了一下。“从下游来的。淇水汇入处。”
“那边没有桥?”
“有一座。但今年雨水大,淹了。”
沈归点点头。
“先生也是来求道的?”
沈归没答这个问题。他指了指营地的方向。“夫子在那边。但我建议你们先在河边坐一会儿,把鞋里的水倒出来。湿鞋走路要起泡。”
那人怔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草鞋——确实湿透了。他笑了一下,礼了一礼,招呼身后的人在河边坐下。
沈归继续往河的另一边走。
走了几步,他听见身后那男人对同伴说:“那位先生看起来不像本地人。”
另一个声音:“是来求道的吧。”
“求道的人不会问别人鞋里有没有水。”
沈归没回头。
他蹲下来,把杨朱那只编坏的鞋套在脚上。线头扎脚,鞋底只有一层,走两步就硌得生疼。
墨翟编的那只还夹在腋下——鞋底三层,麻线勒得均匀,每一步都妥帖。
他把那只妥帖的鞋塞进怀里。
硌就硌吧。
他往河的上游走。秋叶从他脚边漂过,慢慢往下游去。他不知道上游在哪里,不知道走多远才到。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的。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