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油腻男的目光直勾勾落在云枝鳐身上,他搓了搓手,又舔了舔唇,“二位一路劳顿,不如去我那歇歇?”
云枝鳐与裴佑景同时皱了皱眉。
云枝鳐拉着裴佑景作戏本就是为了躲避那些异样的目光,可偏还有人蹬鼻子上脸。
她耐着性子道:“不必了,你们这可有客栈歇脚?”
中年油腻男脸上的笑容一僵,他思索片刻,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又露出猥琐的笑,“有的有的,我给你们带路。”
云枝鳐故作温和地笑着道谢,挽着裴佑景的手臂,跟着那中年油腻男来到蒲柳镇荒无人烟的街坊。
这条街坊的房子明显比其他街坊更简陋,不少掉了漆的木门上都贴了封条,只有一家名叫花满楼的客栈还敞开着门。
中年油腻男突然停下脚步,缓缓转身露出一个狡黠又猥琐的笑容,随即扑向云枝鳐。
裴佑景下意识踏出一步,想用自己的身躯挡住,却被反应迅速的云枝鳐往后拽了拽。
油腻男扑了空,狼狈地趴在地上,嘴上满是尘土。
“呸、呸呸……”油腻男狼狈地爬起,恶狠狠地盯着云枝鳐,“装什么清高,这小白脸一看就是你相好,你们是从家里逃出来私奔的吧?这镇子可是我魏家说得算,你不如乖乖从……”
油腻男的话还未说完,人头却先落了下来。凶器虽只出现了一瞬,可云枝鳐瞧得真切— —那极细的丝线是从那敞开的客栈出来的。
云枝鳐与裴佑景对视一眼,缓缓踏入客栈。
这家客栈空荡荡的,一个客人也没有,只有一个背影看着瘦骨嶙峋的店小二正仔仔细细擦拭着柜台上的物件。
“你们不该来这,趁天还未暗,滚出镇子。”店小二背对着他们,声音苍老又带着沉闷浑浊的咕噜声。
裴佑景拱手,“方才是你救了我‘娘子’吧?多谢。”
店小二冷哼一声,“你们看着可不像一对夫妻,别废话了,快滚。”
“我们为何要滚?”云枝鳐的目光将客栈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最终落在柜台中间一个被贴了封条的木盒子上,“这里面装了什么?”
店小二僵硬地转过身,那张脸皱巴巴的,还掉了点皮,显然不是人,它恶狠狠地瞪着云枝鳐,“快滚。”
云枝鳐无视店小二的话,朝柜台勾了勾手,木盒便乖乖飞到她掌心。
店小二顿时急了,它脸色阴沉,双眼通红,发了狂似的扑向云枝鳐,试图夺回木盒,“还给我!这是我主人的东西!”
裴佑景伸手挡住店小二的身躯。
“你主人的东西?”云枝鳐没急着撕下封条打开盒子,她心中猜了个大概,看向店小二缓缓道“可这木盒里有我的气息。”
“胡说八道!”店小二怒吼一声,瘦骨嶙峋的身体顿时壮大起来,比藕还粗的胳膊猛地肘击裴佑景腹部,将他撞飞,生生摔坏了几张桌椅。
店小二随即朝云枝鳐扑去,它虽变得壮大但动作极其迅速,却每每只能碰到云枝鳐的衣角一瞬。
云枝鳐拿着木盒闪避的同时,顺势从储物戒中拿出一颗丹药准确无误地投入裴佑景口中。
裴佑景咽下丹药,并用衣袖擦了擦嘴角的血迹。
店小二见云枝鳐如此灵活,十根手指化作蛛网遍布客栈,试图捕捉云枝鳐。
刚服下丹药的裴佑景又中了招,云枝鳐见状,一个瞬移落到店小二身后,她淡淡吐出一个字,“定。”
店小二瞬间定住。
云枝鳐撕下封条并打开木盒,不出她所料,木盒里躺着一支蝴蝶簪子,蝴蝶翅膀还闪着微弱的光芒,但簪子上的怨气极重。
云枝鳐挥手解开了店小二的禁制,顺势将它变成人形,被困住的裴佑景也获救了。
“你主人是穆诗吧,她人呢?”云枝鳐紧紧攥着簪子问道。
店小二听到自家主人的名字诧异地瞪大了眼,又见云枝鳐神情奇怪,犹豫片刻才道:“她…被人害死了。”
“是吗?”云枝鳐微眯着眼,那双丹凤眼在此刻极具压迫性,“是肉体死了,还是灵魂与肉体都死了?”
店小二被她的眼神威慑住,下意识眼神闪躲,磕巴道:“死、死了就是死了,我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云枝鳐毫不在意地笑了笑,“不愿说也没关系,我可以自己了解。”
她施咒将店小二再次定住,侧身看向裴佑景,“小仙魔,我要通过旧物查探过往,期间便劳烦你护法了。”
裴佑景郑重点了点头,将自己的本命法宝召唤出来,是一把模样精致又锋利的骨扇。
云枝鳐攥紧手中的簪子默念咒语,蝴蝶翅膀上的光芒飞入额间。
——70年前。
“呀,这界石旁怎么有个人?!”
“快搭把手。”
“这谁家女娃啊伤这么重?”
“看起来不像我们镇子里的,白白嫩嫩的,像是富人家的千金,别是惹上什么祸端了。”
“快别聊了,你们谁去找个车,将人送到康娘子那去。”
穆诗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恢复的意识,她耳边不断传来谈话声,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她试图睁开沉重的眼皮,却只勉强睁了个缝。
她隐隐约约能看到几道重影在身边忙活,可周围的一切实在是太模糊了,穆诗实在瞧不清是谁。
自然也不知谁不小心按到了她的伤口,穆诗疼得闷哼一声,再次陷入黑暗。
再见光明时,已不知光阴为何。
穆诗缓缓睁开了眼,周围的一切是那么陌生,可她也明白自己没有家了。
“姑娘,你可算是醒啦,你要再不醒我今夜就得给你扎针了。”一位身穿棕色布衣的妇人掀开门帘,她笑着走到床边,“可有哪不适?”
穆诗垂眸抿了抿唇,半晌才开口,“并无不适,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妇人笑着摆了摆手,打断穆诗道:“什么救命之恩,不过是积德罢了,我们镇上啊老弱妇孺多的是,家里能干活的男丁都上战场去了,也不知能不能归了,我们救人也是为了给他们积点德。”
穆诗看着妇人满脸的笑容逐渐哀伤,她双手攥紧了被褥又缓缓松开,她对自己的身份难以启齿,只好低下头轻声道:“对不起……”
妇人还以为穆诗是因愧疚自己提了伤心事才这般,“嗐,这有啥愧疚的。”她摸了摸穆诗的发顶,宽慰道:“我一个人生活多自在啊,我男人要是有天突然回来,我还不习惯呢。”
穆诗依旧垂眸,不语。
“哎呀,灶上还炖着汤呢!我得去看火了。”
穆诗这才抬头,她看着妇人离开的背影,小声道:“对不起……”穆诗呆坐片刻,忽想起什么,抬手摸了摸头发,却什么也没摸到。
她顿时慌了神,“不见了?”穆诗忙坐直,在床榻上四处翻找,余光撇见簪子好端端躺在妆台上,连鞋都顾不上穿,赤着脚跑向妆台。
拿起簪子,心中的巨石也随之落下,穆诗蹲在妆台旁,手里紧握着簪子,泪如雨下,又怕被听见,小声抽泣,“仙子姐姐我是不是很没用……我没有家了……没有家人了……”
妇人熬好汤,端来一碗撇过油的,正好听见穆诗刻意压低的哭声,嘴里还不停喃喃道:“我没有家了……没有家人了……”
妇人闻言只当穆诗是因战争或是家道中落又遇山匪的可怜孩子,将热汤放在桌上缓缓走到穆诗身侧,“你昏睡了好些天,也不知逃难时有没有吃东西,先喝碗汤,我待会儿再给你煮个粥。”
穆诗不为所动。
妇人叹了口气,依旧耐心劝解道:“人死不能复生,你家人在天之灵定不愿看到你这般。”说罢,妇人伸手欲将穆诗扶起。
穆诗闻言,红着眼缓缓抬头,她一只手握住妇人的手臂,眼中满是愧疚,“对不起……”
妇人不解穆诗眼中的愧疚究竟是因为什么,依旧笑着将穆诗扶到床边坐下,宽慰道:“你这孩子,怎一个劲的道歉?你若还未之前的话愧疚,我也没放心上,你就宽心些吧。”
妇人将汤端来,“快喝吧,现下温度正好,凉了就不好喝了。”
穆诗双手接过碗,连同滚落的泪珠一同饮下。
汤是暖的,人亦是。
穆诗在蒲柳镇修养的这几日,常有人来探望,她也渐渐熟悉了镇上的人。
穆诗现在暂住的屋子主人姓康,家中三代从医,十七那年与夫君在山上相识,后与之相爱,可成婚不到一月,夫君便被抓去做壮丁,因她有才学又会医术,大家都唤她康娘子。
总爱偷偷跟在十岁孙子身后,生怕孙子磕着碰着的大爷姓陈,他儿子被抓去做壮丁时,儿媳动了胎气早产了,生下小陈血崩而亡。
小陈因爷爷年迈,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自七岁起他便会忙着做工了,劈柴烧火,又或是缝衣裳,只要能自己做的他从不麻烦他人。
读过书识大字,时常教小陈习字的余夫人亦是与夫君成亲不久,夫君便被抓了去,她那时刚怀上孩子,自是不愿夫君离去,与官兵争执无果,被其中一人推到地上,差些就要小产,好在康娘子医术尚可,保住了胎,后生下女儿余岁安。
还有时常聚在一块聊天的赵大婶与李奶奶,赵大婶的夫君已被抓去做壮丁十年有余,没有消息于她而言是最好的消息。而李奶奶与其他人不同,她儿子本是个读书人,还没来得及报考秀才,便被抓去做壮丁了,妻也没娶一个。
住在最东边那间屋子的卢叔,因年轻时打猎弄断了条腿,走路都不利索,这才没被抓去做壮丁,卢叔的夫人姓孙,厨艺高超,做的卤味更是一流,因此大家也不唤她卢婶而是孙娘子。
镇上只要是能干活,身体健全的男丁都陆陆续续被抓去做壮丁,也不知抓了几户,有的怕家中无后,便在子嗣年满十六前逃了,蒲柳镇虽称为镇,但因不断征兵而人丁稀少,房屋都盖得无比简陋。
穆诗留在蒲柳镇的第九日,身上的皮外伤好得差不多了,康娘子制了祛疤的药膏很好用。
这是穆诗从小到大第一次经历雨潮季,乌云凝在上空不散,大大小小的雨伴随着银蛇般的闪电与轰鸣的雷声连下了几日也不见停。
除康娘子屋檐上的瓦片还能再坚持外,其余几户人家中皆漏了雨,偏因大雨,河水也升了,冰凉的河水漫到脚踝,有时还能在家门口看到几条黑鱼。
这日雨刚停,天蒙蒙亮呢,屋外便响起敲锣打鼓的吵闹声,穆诗从踏上爬起,掀开窗棂往外探了探。
天上的云还是乌压压一片,地上的河水退了些许,她趴在窗边,伸出半个身子想看清发生了什么时,却被康娘子拽了回来,穆诗茫然地看着康娘子给自己系上披风。
康娘子温柔地摸了摸穆诗的脑袋,笑道:“青龙寨的人来了,他们都是五大三粗的,你又没成过婚,穿严实些好。”
穆诗茫然地点了点头,随后反应过来,“青龙寨?是山匪吗?”
康娘子笑着点点头,穆诗忙下床,双手拿起康娘子的柴刀,“要逃吗?还是硬拼?”
康娘子瞧她紧张的样子笑出了声,走到穆诗身侧,接过她手里的柴刀,将它放回原处,“不用这么紧张,你随我出去看看便知晓了。”随即牵起穆诗的手,走到家门口候着。
穆诗站在门口左顾右盼了下,镇上的每户人家都站在家门前,就连瘸了腿的卢叔也是如此,他们脸上并无害怕与愤怒,只有喜悦与期待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