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但在下实力不济,斗不过它们,没能替徒弟们报仇。”裴佑景说完自嘲地笑了笑。
云枝鳐拿茶杯的手一顿,“它们?数量很多?”
裴佑景点了点头,“不仅数量,形态也很怪异像黑云又像黑雾,非肉眼可见,但能让凡人在死前陷入恐惧。”
裴佑景说渴了,双手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云枝鳐缓缓道:“听起来你们遇到的应是怨气。”
她抿了口茶,“但寻常怨气只能依附在物件或衣物上,人一旦触碰便会深陷噩梦,并极可能死在梦中;能以形态游荡的,倒是闻所未闻。”
茶壶为裴佑景续茶。
云枝鳐看向裴佑景,“你说的那个镇子何名?”
裴佑景:“蒲柳镇。”
云枝鳐微怔,手落在茶杯旁,“蒲柳镇?”
裴佑景听出云枝鳐语气中的诧异,下意识抬头,却在对上眼的瞬间低下头,“云姑娘知晓此镇?”
她微微点头,解释道:“我百年前曾去过那,那时的蒲柳镇并不富裕,居住的百姓皆是老弱病残。”
似乎是想起什么,云枝鳐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慈爱,“有她在,应当不会生出怨灵才是。”
她说完皱了皱眉,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裴佑景:“她?”
云枝鳐回过神,“没什么,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罢了。”
裴佑景见云枝鳐如此了解蒲柳镇,试探道:“所以,云姑娘要去看看现在的蒲柳镇吗?”
“自然要去。”云枝鳐顿了顿,拿起茶杯抿了口茶,又缓缓道:“只是得步行,小仙魔可受得?”
话落,她放下茶杯,目光再次落向裴佑景。
感受云枝鳐的目光,裴佑景即刻如坐针毡,不自觉咽了咽口水,磕巴道:“自、自然、受得。”
云枝鳐轻笑一声,将杯中的茶饮尽。
裴佑景见状,也跟着饮尽。
云枝鳐放下茶杯时,见对面也喝完了茶,便挥手将石桌归位,缓缓站起身。
裴佑景也跟着起身。
带着余温的两张竹凳也跟着石桌回到原位。
云枝鳐先一步走到院子中,隔空取物地将浅河区里几颗较大的石头摆到院子何处。
裴佑景靠在门框上看着。
不一会儿,阵成。
一个透明的屏障将整个小院包围。
裴佑景不解云枝鳐的行为,却也没问,静默地跟在她身后。
二人顺着陡峭的小路下山。
山下是一座废弃了很多年的村庄,却没多少蛛网,每间屋前都立着一或两块无名牌,有的人家是三块,看着好不渗人。
裴佑景虽活了三千年,却也没见过如此“壮观”的场景。
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云枝鳐沉默地扫过每一个无名牌,像是在确认什么,才缓缓走向一间屋前跪下,她朝着那两块无名牌叩了三下。
裴佑景张了张唇。
犹豫片刻,他还是将疑问咽回肚子。
拜完后,云枝鳐起身并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走吧。”
—
前往蒲柳镇的路上,云枝鳐每路过一个村庄又或是驿站都会停下步伐,侧头看向裴佑景,“时候不早了,我们今夜就在此歇息吧?”
每每都是一样的话术,裴佑景从未拒绝过她,只是那双漆黑的眸子总会悄然投向云枝鳐。
修仙之人向来敏锐,云枝鳐早已察觉,只当裴佑景是好奇,觉着自己比较神秘,也想让他感受到人间更多美好,以此来驱散他心中的自卑。
路上,一个刚卖完猎物满脸胡渣的大叔拉着车走在密林中,转头瞧见云枝鳐与裴佑景正在缓慢前行。
大叔停下,朝二人招了招手。
云枝鳐见大叔拉着车忽然停下,以为他需要帮忙,快步上前。
大叔趁云枝鳐走来的功夫,拿起颈间的布擦了擦额间的汗,笑道:“妹子,你和这个小兄弟怎在这荒郊野岭的地方瞎逛啊?是私奔还是赶路?这儿到了晚上可不安全喔,狼群和大熊都在夜间出没的。”
云枝鳐莞尔一笑,“我们是在赶路,投奔亲戚去。”
她随口编了个理由。
大叔担忧道:“亲戚住哪嘞?我送你们一程。”
云枝鳐摇了摇头,“不用了。”
大叔看了看天色,“这可不行啊,这天眼看就要黑嘞,不如你和小兄弟先到我们那住一夜?”
云枝鳐闻言,转头看向裴佑景。
他正安静走在云枝鳐身后,见云枝鳐望过来,率先将目光移向别处,才缓缓点头。
大叔憨厚地笑了笑,用干净的布条将车子擦了一遍,“上来,叔有得是力气,我载你们去。”
云枝鳐毫不客气地坐上了车,裴佑景抿了抿唇,也跟了上去。
云枝鳐悄悄施法,为大叔减轻了不少阻碍。
裴佑景默默看着,嘴角微扬。
—
在大叔的村子住了一夜后,两人拒绝了大叔欲护送的好意,一路向南,继续前行。
一路走走停停,大约走了二十余日。
才走到蒲柳镇的界石前。
但界石被野草埋了起来,云枝鳐施法将野草隔断,才瞧见那历经风霜的界石,上面的字已被雨水磨去几笔,一眼便知是许多年无人管辖所致。
云枝鳐看着界石,脑海忽然闪过一段模糊的记忆——皇宫观星阁前。
一个刚下学的小姑娘朝她跑来,身后跟着的宫女太监满头大汗地追着,也不知是跑的,还是担忧贵人磕着碰着。
“殿下慢些跑!”
“殿下小心脚下啊!”
小姑娘是皇帝的第九个女儿,跑到云枝鳐面前,笑盈盈道:“听说宫里来了位仙子姐姐很厉害,我想向仙子姐姐许个愿。”
云枝鳐垂眸,才到膝盖的九公主拉着她的衣袖,那双纯真的桃花眼充满了真诚与向往。
云枝鳐看着九公主的眼睛,心有所触动,她语气柔和道:“你想许什么?”
九公主眼前一亮,“我要继承皇爷爷的意志造福百姓!我要成为大奉女皇!”
九公主话落,身后的太监宫女跪了一地。
云枝鳐轻笑一声,“想成为女皇?这愿望我可实现不了。”
九公主满脸失望地垂下头。
云枝鳐从储物戒里拿出一支蝴蝶簪子,轻轻插入九公主发髻间,“想成为女皇造福百姓得靠你自己的努力,这簪子就当做贺礼赠予殿下,祝殿下得偿所愿。”
然,云枝鳐离开皇宫的第四年,大奉国灭。
那时,她尚在他处游历,偶然遇到了逃难的百姓方才得知此事。
作为仙,本不该干预凡间因果。
可偏偏眼前总是出现小姑娘那张略圆润的脸蛋,与那双纯真的眼睛,冲着她甜甜一笑。
云枝鳐最终还是心软了。
她通过在蝴蝶簪子上留下的气息找去。
九公主奄奄一息奄奄一息地躺在某座山崖下的草地上,浑身是血,手里却紧紧攥着那支蝴蝶簪子,簪子很干净没有一滴血液侵染。
云枝鳐叹了口气,“真是个傻姑娘。”
她单手握住九公主的后颈,另一只手用力摁住九公主的下巴,将护心丸喂了进去。
护心丸入口即化,小公主这条命算是保住了一半。
云枝鳐看着她那张脏兮兮的小脸,将人轻轻抱起,送到了附近的蒲柳镇。
云枝鳐没进镇子,将九公主轻轻放到界石旁便离开了。
“云姑娘?”
“云姑娘?”裴佑景唤了好几声,云枝鳐才回过神。
“嗯?”云枝鳐看向裴佑景。
对上眼的那一刻,裴佑景又避开,这些日子他总是这样,云枝鳐也习惯了。
裴佑景垂眸道:“今,今日虽是十四,但极有可能是月圆之夜,我,我们先进镇子吧?”
云枝鳐应了声。
她与裴佑景并肩踏过界石。
今日十四,镇上还算热闹,特别是卖符纸的小摊几乎挤满了人。
一男子买到符纸,兴冲冲地回家,路过云枝鳐身侧时,她瞧了眼那画得不知何物的符纸小声吐槽道:“花里胡哨的东西,既潦草又无用。”
裴佑景闻言,嘴角微扬,心里只觉得云枝鳐可爱极了。
符纸的事云枝鳐并不想管,她走到河道中间的拱桥上,大致看了眼四周。
如今的蒲柳镇男丁比从前多了不少,就连老人都是男人占七成,可街上的女子与孩童只瞧见一两个。
走着走着,云枝鳐便有些难受。
那来自四面八方,有阴暗的,有明视的异样目光令云枝鳐反胃。
云枝鳐蹙了蹙眉,挽住身侧裴佑景的手臂,小声道:“小仙魔劳烦配合一二。”
裴佑景身子一僵,整个人又红又烫的,不知说些什么,呆愣地看着云枝鳐。
云枝鳐从袖中变出帕子,轻轻为裴佑景擦了擦额间不存在的汗,扯了扯嗓子,故作懊恼道:“相公,你怎么又发病了?早知如此我便不该闹着出门的,这一路上你都病了多少回了。”
白茶的清香混入鼻息,裴佑景喉结滚动两下,依旧不敢正眼看她,又怕看到不该看的,偏了偏头。
一个中年男人见状,脸上堆着油腻的笑容缓缓走近,“二位是来游玩的?”
云枝鳐余光瞧见那中年男人油腻的笑容后,胃里更是翻江倒海,下意识握紧了裴佑景的手臂。
裴佑景因痛觉回神,他轻轻拍了拍云枝鳐的手背,“您有事吗?”
裴佑景的语气还算客气,可眼睛里满是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