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里安背靠铁门滑坐在地,手里还抓着那根带血的电击棍。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胸口,声音很大。左耳后的共鸣器很烫,皮肤火辣辣地疼。他没动,也不敢大喘气,怕牵到胸口那道旧伤——刚才撞墙时又裂开了。
头顶的灯亮了,红光一闪一闪,是电子锁在启动。
他抬头看,实验室慢慢出现在眼前。工作台、示波器、老式主机柜,还有墙上挂着的平面图,标着B3区。这地方他见过,在星轨观测站的地下档案里看过图纸。不是维修间,是十年前封存的前代实验舱。但现在设备都在运行,指示灯亮着,电流的声音顺着地板传到他膝盖上。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腿有点软,但还能走。
桌上的显示器还亮着,蓝光照着他半边脸。文件夹【Δ-001】就在屏幕中央,没被打开过。他伸手去点鼠标,手指刚碰到,身后传来金属门滑动的声音。
他没回头。
脚步声很稳,皮鞋踩在地板上,不快也不慢。那人走到他侧后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影子盖住了屏幕的光。
“你跑了三十米七。”声音沙哑,“然后躲进这里。你知道这是哪?”
艾德里安没说话。他把怀表从内袋移到外口袋,拇指隔着布料摸着表盖。那道划痕还在,和小时候一样。他低头看手,指节破了,血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
“我知道。”他说。
黑衣人没接话。他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边缘有些旧。他往前一步,把手一甩,文件砸在实验台上,发出闷响。
“打开看看。”他说。
艾德里安看着文件,没有马上动手。他先看了眼门口——两个守卫站在外面,穿着普通安保制服,但腰间鼓起一块,是脉冲控制器。他们不动,也不说话,只盯着他。
他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很慢,像是怕出错。他翻开文件,第一页是一张设计图,线条密密麻麻,标注很多。右下角有个小图标,是圆环套三角,下面写着编号:CMR-7X。
他的目光落在最右下角。
那里有个极小的字,几乎看不清,是手写的篆体——“门”。
他眼皮跳了一下。
这个字他认得。第八章里,灰袍人把他从暗物质海捞出来时,低声说过一句话:“它能打开门。”当时他以为是幻觉。但现在,这张图上真有这个字。
他合上文件,抬头看黑衣人。
“我配合你们的研究。”他说,声音很平,像念稿子。
黑衣人眉毛动了动,心里想:这么快就服软了?但他眼神没松。他知道这种话意味着什么——目标进入可控阶段,流程可以结束了。他没笑,也没放松。
“条件?”他冷冷地问,心里却在猜:他在打什么主意?
“我要共鸣器。”艾德里安说。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黑衣人右手立刻按上腰间的控制器,指节收紧,发白。这不是允许的范围。共鸣器是高危设备,接触者必须三级授权。而这个人,是清除名单上的头号目标。
“你要它做什么?”他语气冷下来,心里想:这小子肯定没安好心。
艾德里安轻轻笑了下,不是嘲讽,也不是紧张,就像医生跟病人说话那样平常。
“研究怎么让它更稳定。”他说,“现在的频率不稳定,咔哒咔哒响,随时会断。而我知道怎么修好它——比如,打开门。”
黑衣人瞳孔猛地一缩。
那一瞬间太短,普通人看不到。但艾德里安看到了。他一直盯着对方的眼睛,像盯心率仪的波峰。那一缩,是震惊,是警惕,也是……确认。
他知道了一件事。“门”不是比喻,不是术语,是真实存在的东西。
他没再说话,只是坐着,手指搭在桌沿,指尖微微颤了一下。那是兴奋,但他压住了。
黑衣人沉默几秒才开口:“你看过这份文件?”
“刚看。”艾德里安说,“结构图是新的,但核心模块没变。第七代原型机,用了双频震荡回路,理论上能承受0.005Hz以下的低频冲击。但它有个问题——能量回馈路径太窄,一旦超载,就会烧毁接收端。”
他说得很慢,像是回忆,又像是试探对方反应。
黑衣人没打断。
“你们加了屏蔽层,但没解决根本问题。”艾德里安继续说,“真正能让它稳定的,不是外壳加固,而是调频算法。我有办法优化它,让共振效率提升至少百分之四十。”
“前提是?”黑衣人问。
“我得亲手调试。”艾德里安说,“用我的设备,我的方式。你们提供材料和电源,我负责输出数据。如果失败,你们照原计划处理我就行。”
黑衣人盯着他很久。实验室的灯还在闪,红光一下一下扫过两人的脸。
“上级不会同意让你碰核心装置。”他说。
“那就别让他们知道。”艾德里安说,“你们把我抓回来,不就是为了利用我的知识?现在我主动合作,你们却要设限?我不懂。”
黑衣人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冷笑,又忍住了。
“你说你能修好它?”他问。
“我说我能让它‘开门’。”艾德里安纠正,“你们想要的,不就是这个结果吗?”
空气又静了下来。
远处传来一声机械蜂鸣,像是某个系统重启了。守卫在外面交换了个眼神,没人进来。
黑衣人终于松开腰间的控制器。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金属盒,巴掌大,表面有防震纹路。他放在桌上,推到艾德里安面前。
“最后一次使用记录是昨晚十一点十七分。”他说,“你在审讯室启动过一次强波释放,导致三个监控节点离线。我们清除了日志,但设备本身有过载痕迹。你现在要是炸了它,死的不只是你。”
艾德里安没急着打开盒子。他先摸了摸左耳后。那里肿了一块,碰一下就刺痛。他记得那次释放用了超过安全阈值两倍的能量,差点烧穿神经接口。
他点点头:“我知道界限在哪。”
黑衣人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门口。临出门前,他停下,背对着艾德里安说:“你可以用实验室,但每十分钟会有巡查。任何异常信号,都会触发神经抑制气体。别耍花样。”
门关上了。
艾德里安一个人坐在桌前,盯着那个金属盒。
他没急着打开。他先拿起文件,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手写批注,墨迹有点晕,像是匆忙写的:“频率匹配失败,样本意识脱逸,建议终止项目。”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文件放回原位,打开金属盒。
里面是他的共鸣器,外壳变形,边缘发黑,是高温烧过的痕迹。连接耳后的导线断了一根,接口处有凝固的血渍。他用指甲抠开底盖,露出电路板。果然,多了一块微型晶片,焊在主频调节器旁边,晶片泛着冷光,像一只眼睛。他没拆,只是用手指蹭了蹭,有点粗糙。
他把共鸣器放回盒子里,合上盖。然后起身走到工作台另一头,打开一台老式示波器。屏幕亮起,绿光照在他脸上。他插上数据线,把共鸣器连上去。
波形跳了出来。
杂乱,不稳定,像风暴中的海面。但在深处,有一条极细的稳定线,频率正好卡在0.007Hz。
他盯着那条线,低声说:“找到了。”
他坐回去,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他开始敲字,写的是科研内容,术语一套一套的。
他写得很认真。
每写一段,就在段落末尾插入一个特殊符号——一个倒置的三角,嵌在圆环里。
那是正灵族的标记。
他没抬头,也没看门外。但他知道,摄像头在转,记录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在演。
演一个屈服于压力、选择合作的科学家。
但他也在布局。
共鸣器能接收波动,也能发射。只要频率对得上,它就能成为信标。
而“门”,不只是通道。
是他逃出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