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染秋停下脚，歪头仔细打量大鸟。
这鸟嘴巴尖尖的还带钩，弯钩喙很像鹰嘴；头和脖子光秃秃，有点像秃鹫，还有一点点鳞片似的短羽，脑袋上偏偏竖着个大肉冠，有点像公鸡戴的那顶怪帽子；脖子以下倒长了一圈灰白羽毛，蓬蓬松松散在胸前，很像一件皮袄的毛领子……
这么一看，竟有点贵妇人出门遛弯或参加晚会的派头。
它左边翅膀耷拉在地上，像受伤了，右边翅膀紧紧收在背上，灰黑色又长又宽的羽毛乱糟糟……整个大鸟形象，唉，怎么说呢，有点像童话里掉了毛、落了难的凤凰，还不如村子里谁家养的大公鸡神气呢。
他瞧了半天，还是认不出它是什么鸟。
少年猎王心情有点沮丧了。按理说，六七岁时就跟着爷爷或爹爹打猎，本地鸟应该见的差不多了，怎么认不出它……忽然，他心里开始咚咚咚敲起小鼓了：这肯定是本地流传的那位，一提起来就让人脸色发白，能抓走半大牛犊子的凶家伙。
不过现在嘛，除了翅膀，它肯定还有别的地方伤着了，要不然怎么老实趴着呢？
嘿嘿，只要它动不了，那我就安全多啦。
这么一想，之前听说的那些可怕传说，就像忽然化成一团冰凉的影子，“啊呜”一口就被他吞进了肚子里——呸呸，不想了不想了，先看看眼前怎么办吧。
其实这是一只来自传说中的神山昆仑的昆仑兀鹫，绰号“昆仑神鹰”，是猛禽界的超级巨无霸。两翅完全展开，有一间房子里的土炕那么宽那么长，飞起来能钻到云彩上面去。它眼睛敏锐得吓人，方圆百十里内，哪儿有吃的，哪怕一只蚂蚱，都无法逃脱它的眼神。
它呀，最爱吃的是……咳，天下动物能吃的，人类能吃的，都是它口中的美食。只不过是个大胃王，一餐饭量相当于黄染秋一天的。但它吃饱一顿能懒洋洋躺半个月。那鹰爪一般的爪子嘛，锋利的尖端虽然抓不进石头，但抓进任何质地的木头里不太费力，也擅长拍打，配合那张弯钩喙，打架怕是要天下无敌了。
至于昆仑神鹰怎么从传说中的神山，稀里糊涂来到了塞外辽北的百丈谷——这事儿，恐怕连它自己也说不清楚。
它身上的伤，怕也跟昨夜那场泼天大雨不无关系。
雨幕厚得像棉花墙，挡住了或是迷住了它精明的眼睛，或许它正低空飞行搜寻夜宵，“咣当”一头……就要撞到石壁上，突然转体，结果翅膀撞伤了，摔下来时右腿又“咔嚓”一声，得，彻底成了“走地鸡”，只好瘫在这儿扮演毛草垛了。
那场泼天大雨是给黄染秋下的，因为只有那种条件下，他才能“越狱”似的逃出鬼子兵营。所以他心里一直以为老天特意帮忙……而神鸟重伤于这场泼天大雨，他竟莫名其妙的泛起一些愧疚，继而产生了一些怜悯。
想要帮助大鸟，又不能不小心它的凶猛与残忍。
他蹲下身，捡起一块称手石头，心里噼里啪啦打起小算盘：砸死它？一了百了，既除了传说中的隐患，还能解决好几天口粮问题，烧烤鸟翅膀、炖鸟汤……打住。他晃晃脑袋，目光撞上大鸟眼睛——那对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珠里，明明白白写着恐惧和哀求，湿漉漉的像两汪快要下雨的小水潭，那般清澈、透明。
他举起石头手，慢慢垂了下来。
“算了，”他撇撇嘴，像对大鸟说，又像给自己找台阶下，“瞅你这副倒霉相，没个三五天也扑腾不起来。本小猎王……不欺负伤号。”
“阿赫、阿赫……”大鸟好像在回应：放心，我也不欺负你；而且看着你挺顺眼，心里也莫名的有亲近感，说不定我们从此就是好朋友了。
他自然感受不到神鹰的心声，但能从神鹰眼睛里看到和善，便把石头揣进怀里，第二次转身离开了：咱们还是“大路朝天，各走半边”的好。
然后他像只警惕的狸花猫，踮着脚尖，第二次摸进山洞。一步，两步，三步……空气越来越凉，那股浓烈的铁锈混合着腐烂青草的腥气，又钻进鼻子。他在上次闻到气味最重的地方停下，屏住呼吸，竖起耳朵——洞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像敲小鼓，“咚咚咚”响个不停。
瞪大眼睛往黑暗深处瞧，使劲瞧，除了更浓的黑暗，啥也瞅不见。
难道那怪物只是路过，把这当公共茅房，干完活走了？或者……就是之前那个追自己的黑影，也或许自以为是黑影，其实根本不是影子……这会儿压根没回窝？要真是这样，一个神出鬼没来去无踪的怪物，岂不比趴窝大鸟可怕一百倍？
快走，立刻、马上！
这念头像着了火的鞭炮，在他脑子里“噼里啪啦”炸开。
可脚刚抬起，另一声音又冒了头，还挺理直气壮：你可是现在的小猎王，未来的大猎王、老猎王，要比爷爷和爹爹名气更大的猎王。山里熊瞎子、野猪王都没怕过，还怵一个藏头露尾的怪物？说不定危险时刻，灵光那么“叮”地一闪，就能想出擒拿怪物的绝世妙计呢。
再等等，等眼睛适应了这黑……
他又耐着性子等一会儿，眼前还是一片化不开的浓墨。又往前走了走，忽然他基本可以确定，怪物或者怪物老窝，就在前面不远，黑乎乎的那一团里。
是怪物早已回洞，把老窝往更深处转移了，还是自我产生错觉，本来还是先前进洞止步的地方，而不是进入更深处？
“感觉指望不上，这眼睛指望不上了。”他有点着急，汗珠从额角滑下。
不行，必须弄明白情况。也是狩猎过程积累的感悟：只有了解了猎物也了解了自己，使用正确的捕猎手段，才能稳操胜券。那么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吧。他一咬牙，抡起手里另一块稍小石头，用尽力气，朝着前方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狠狠砸过去。
“咚——噗！”石头砸中洞底岩壁，发出一声闷响，又弹回来，“咕噜噜”滚动几下，声音在洞里传出老远，带着回音。紧接着——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那熟悉的令人牙酸又毛骨悚然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又响起来。而且比上次更清晰更急促。与此同时，一股浓烈到几乎让人窒息的腥臭气，像看不见的浪潮，“呼”一下扑面袭来。这是那怪物的“气体”武器么？
忽然想起臭鼬类动物的防身手段，黄染秋全身寒毛“唰”一下集体起立。
脑子还没来及转，手已经跟着动了：他把怀里最后那块大点儿石头，也朝腥臭气来源胡乱砸过去，然后猛然转身，像屁股后头点了炮仗，“嗷”一嗓子，没命地往外疯跑。一直跑到离开洞口十几步远，差点撞上一棵小树才刹住脚，心脏在胸膛里“砰砰”乱撞，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跳出来演一场皮影戏。
回头一看，黑黢黢的洞口依然安静，怪物并没追出来。
但那股浓烈的腥臭气却像有生命有重量似的，沉甸甸包裹着他。
他怕这气味有毒，赶紧捏住鼻子，又往前蹿了几步，才敢松开手，像偷油小老鼠一样，轻轻吸一小口气。
嗯，腥臭气味淡多了，只有混杂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他连续做了几个深呼吸，直到过完呼吸瘾，才皱起鼻子，试着仔细分辨——跟爷爷或爹爹打猎七八年，熊、野猪、狼、兔子……什么野物的味道没闻过、不熟悉？
可没有一种动物气味，有这么冲这么古怪的腥臭气。像铁锈，又像盛夏午后死了好几天的鱼，还混着一股杂草与剩饭剩菜腐烂的甜腻腻味道……他根本说不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