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渡不可置信地后退了一步。
他认识方屿十年，这十年里他们像亲兄弟一样搭档办案，吃同一个饭盒，穿错同一件外套。
方屿从来、一次也没有向他提起过十年前他办过温以安的案子。
甚至，方屿也没提过他认识温以宁的弟弟。
“你确定是方屿？”江渡的呼吸有些急促。
“十年前他还在重案组当普通探员，这案子怎么会落到他手里？”
“我非常确定！”
温以宁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硬是没有让它掉下来。
“那时候我妈已经精神快崩溃了。”
“方屿来我家做笔录，他穿着便衣，坐在我家那个旧沙发上。”
“我把那张纸条交给他，他看了一眼，就把它收进了本子里。”
“还跟我说，‘这事交给我，你别自己去查’。”
江渡只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窜到头顶，方屿在十年前就接触过这起案子。
他拿走了那张写着废弃工厂地址的纸条。
十年后，方屿开始疯狂地以极其完美的借口终结了五起命案。
然后，方屿自己死在了车里，遗物里留下了一截断指，断指的DNA属于一个早就被火化的人。
而那个人的死亡现场，放着几片花瓣。
另一个心理医生的死亡现场，放着温以安风格的涂鸦。
这一切的一切，都在围绕着方屿打转，方屿到底在这中间扮演了什么角色？
江渡猛地冲到自己的办公桌前，疯狂地翻找起来。
他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文件全扫到地上，最后在最底下的抽屉里，找出了那个被磨破了皮的旧笔记本。
那是方屿死前留给他的东西。
五年来，江渡偶尔翻看前面记录的工作日常，但最后十几页的乱码他一直没去管。
今天下午他随便翻的时候，似乎瞥见了一句话。
江渡的手指粗暴地翻动着纸页，“哗啦哗啦”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找到了！
在倒数第二十页的角落里，有一行用很淡的铅笔写下的字。
要不是仔细看，根本看不清，江渡把笔记本递到温以宁面前。
上面写着：“温以安没有死，他变成了另一个人。”
温以宁看着那句话，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但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没有死！她等了十年的消息，竟然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一个死人的笔记本上。
他变成了另一个人？变成了谁？
江渡看着眼前的温以宁，心里暗自发狠。
他一定要把这个盖子彻底掀开，就算下面是地狱，他也要下去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牛鬼蛇神。
“今晚别回去了。”
江渡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怀里。
“跟我走！”
江渡带着温以宁回到了自己家。
这是一套极简到甚至有些寒酸的一居室，没有多余的家具，茶几上堆满了泡面盒和没洗的咖啡杯。
江渡把沙发上的衣服推开，让温以宁坐下，自己去厨房倒了两杯凉水。
现在是凌晨三点半。
江渡坐在餐桌前，把方屿的那个旧笔记本摊开在白炽灯下，旁边放着厚厚一沓空白的草稿纸和一杆水笔。
“他最后这十几页，全是用密文写的。”
江渡头也不抬地对温以宁说，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冷静的理智。
“方屿这人，防备心极重。”
“他要是觉得一件事不能见光，绝对不会留下任何直白的文字。”
温以宁捧着水杯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鬼画符一样的符号。
“你懂他的密码？”
“我们以前在警校的时候，无聊玩过一种极其老套的替换密码游戏。”
江渡在纸上写下一排英文字母，然后对应着写下数字。
“其实就是利用键盘上字母的位置，加上日期偏移量。”
“这种密码虽然简单，但如果是自己设定的特殊偏移量，外人很难猜。”
江渡闭上眼睛，脑子里回忆着方屿最在乎的几个数字。
他的警号，他妻子的生日，他们第一次破大案的日子。
江渡开始尝试代入，一次、两次、三次……
废纸扔了一地，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天色开始蒙蒙亮了。
终于，在尝试到第七种偏移量组合时，也就是代入方屿母亲忌日的那串数字时。
纸上的那些无意义符号，开始拼凑成能够读懂的汉字词组。
江渡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逐字逐句地破译着第一页的内容。
温以宁在一旁看着江渡写下的字，越看，心底的寒气越重。
草稿纸上，一行行触目惊心的字句显现出来。
“我找到了一个系统，一个在暗处运行的系统，它比法律更高效，但比犯罪更危险。”
“他们自称判官！每个成员都是一个案件的审判者。”
“他们审判那些法律漏掉的人，用最残酷，也最“意外”的方式。”
江渡的手停了一下，判官？一个私刑组织？
在双城警方的眼皮子底下，居然有这么一个庞大的暗网系统？
那些所谓的“意外”，全都是被设计好的处刑！
周远山、何渺、许良……那些不是意外，是判官的杰作！
江渡咬着牙，继续往下破译。
随着破译的深入，方屿笔记本里记录的内容，简直颠覆了江渡十年来对警察这两个字的认知。
“我试着融入他们，我要知道这个系统是谁建立的。”
“我要知道这到底是一群疯子，还是一群绝望的人。”
“我发现了他们的规则，每一次审判，都需要有人复审，我拿到了复审员的资格。”
看到这里，江渡明白了。
方屿不是杀手，他也不是判官里的执行者。
他在利用职务之便，对那些已经被“审判”过的死者进行最后的调查确认！
他在确认那些死者是不是真的该死！
他在帮判官擦屁股，或者说，他在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去控制这头失控的怪兽！
接着，江渡破译出了下一句话。
这句话短得出奇，却像是一声惊雷，直接炸响在江渡的耳边。
“陆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江渡手里的笔“啪”的一声掉在桌子上，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黑色的斑点。
陆？
除了陆止安，还能是谁？
难怪他要锁死温以安的卷宗，难怪他那么急着要把方屿的案子定性为自杀！
陆止安知道判官的存在？他甚至有可能就是包庇这个系统的保护伞！
温以宁的脸色惨白，她指着最后几行符号：“江渡，把这最后一点解出来。”
江渡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
最后一页，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五组密码。
每组密码破译出来，对应的正好是方屿死前三个月经手的那五起案件的内部编号。
而每个编号后面，跟着一个简单的词。
“周案：通过。”
“何案：通过。”
“许案：通过。”
“程案：未决。”
“顾案：否决。”
江渡死死盯着“顾案否决”这四个字，顾深是被判官盯上了。
方屿作为复审员，投了否决票。
他认为顾深不该死，但是顾深还是死了，而且死在了自己的实验室里。
说明什么？说明方屿失去了控制力。
判官系统里，有人强行越过了他这个复审员，直接处决了顾深！
就在这个时候，江渡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突兀。
江渡抓起手机，屏幕上显示是林薇发来的微信消息。
只有两句话：
“江老大，出大事了。”
“你要我查的那个判官关键词，我在暗网上找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