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医中心的证物室,一排排金属架上,整齐地码放着贴了标签的证物盒。
每一个盒子里,都装着一段已经终结的人生里,最后留下的痕迹。
温以宁打开了五个来自不同年份的证物盒,将那五件“多余的物品”逐一取出,放在不锈钢解剖台上。
珍珠耳环、儿童涂鸦、停摆的怀表、干枯的花瓣、生锈的手术钳。
在冷白色的灯光下,这五件看似毫不相干的物品,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温以宁戴上三层手套,开始了复检。
她的动作依旧冷静,但江渡能从监控视频里看到,她的眉头一直紧锁着。
周远山的珍珠耳环:温以宁从耳环的金属底座缝隙里,成功提取到了微量的女性DNA。
她立刻将DNA序列输入数据库进行比对,屏幕上跳出的结果是查无此人。
这意味着,耳环的主人,要么没有案底,要么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何渺的儿童涂鸦:那是一张普通的A4纸,用蜡笔画的。
温以宁将画放在紫外灯下扫描,没有发现指纹之外的任何痕迹。
但她注意到了画的右下角,有一行用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小字:“送给姐姐”。
许良的停摆怀表:温以宁用特制的工具,小心翼翼地撬开了怀表的内盖。
内盖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几乎无法用肉眼看清的字。
她用高倍放大镜,才勉强辨认出那行字:“时间会证明一切”。
程落的玫瑰花瓣:经过质谱分析仪的检测,确认花瓣的品种是蓝色妖姬。
更关键的是,温以宁在花瓣的纤维中,检测出了微量的氯仿成分。
氯仿一种强效的麻醉剂,常用于自杀类案件。
顾深的手术钳:温以宁在手术钳已经锈迹斑斑的咬合处,发现了早已干涸的暗红色物质。
经过检测是人类血液,但血型与死者顾深的血型不符。
温以宁将所有的发现,逐一记录下来,传给了江渡。
江渡站在自己办公室那面巨大的软木墙前,将温以宁发来的新线索,用黑色的记号笔,一一补充在那五件物品旁边。
耳环上的女性DNA:一个身份不明的女性;
涂鸦上的送给姐姐:一个有姐姐的孩子;
怀表上的时间会证明一切:一句审判式的箴言;
花瓣上的氯仿=自杀?
手术钳上的未知血迹:另一个受害者?
江渡盯着墙上的线索,脑子里无数的信息碎片在碰撞重组。
他尝试进行第一层解读。
耳环代表女性,可能指向感情纠纷。
涂鸦代表孩子,可能指向亲情。
怀表代表时间,可能指向宿怨。
花瓣代表爱情,可能指向情杀。
手术钳代表医学,可能指向职业仇杀。
感情、亲情、时间、爱情、职业。
这五个物品,恰好指向了五种最常见的杀人动机。
江渡的心猛地一沉,太整齐了,这一切都太整齐了。
整齐得就像有人在考试前,提前划好了重点,整齐得像一场精心设计,完美无缺的舞台剧。
而方屿,是这场舞台剧的导演吗?
江渡突然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可能。
如果这些物品,真的是方屿放进去的。
那他不是在标记罪行,而是在传递一个密码,一个只有特定的人才能看懂的密码。
他想把这个密码传递给谁?
江渡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何渺案的那张儿童涂鸦照片上。
画上,一个简笔画的小男孩,牵着一个简笔画的小女孩。
他们的头顶上,画着一个有着螺旋线条的巨大太阳。
这个太阳的画法很特别,不是常见的放射状线条,而是一圈一圈向外盘旋的螺旋。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温以宁。
她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冷静,而是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颤抖。
“江渡……那张画,你再仔细看看。”
“我在看,一个男孩,一个女孩,还有一个……太阳。”
“那个太阳……”温以宁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幅画的风格……我见过。”
江渡的心跳漏了一拍,只听温以宁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调,一字一句地说道:
“十年前,我弟弟失踪前,也画过一模一样的太阳。”
江渡挂断了温以宁的电话,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冷案组办公室里渐渐熄灭。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死死盯着墙上那张何渺死亡现场的照片。
照片里那张儿童涂鸦,被放大后用图钉钉在正中央。
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一个螺旋状的太阳。
温以宁刚才在电话里的声音,像是一把带着冰渣的刀,直接扎进了江渡的神经里。
十年前失踪的弟弟画的?一模一样?
江渡站起身,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
他不抽,只是拿在手里看着那点猩红的火光一点点往上烧。
他太了解温以宁了,这女人是个极度理智的法医。
解剖台上就是面对再烂的尸体,连呼吸的频率都不会乱一下。
可刚才,她的声音在抖。
此时,双城市南区的一栋老旧公寓里。
温以宁刚推开家门,连鞋都没换,就直接冲进了卧室。
房间里很暗,她没有开灯,凭着记忆拉开了衣柜最底层的一个抽屉。
抽屉最深处,压着几件旧衣服,衣服下面是一个生了锈的饼干铁盒。
这个盒子在这里放了十年。
这十年里,她搬过三次家,每次都把这个盒子放在最深处。
平时她绝不去碰,因为碰一下,心里那个结了痂的口子就会被硬生生撕开。
但今天她必须碰。
温以宁的手指有些僵硬,抠住铁盒的盖子,用力一掰。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摩擦声,盖子开了。
里面装着的东西不多,一把弹弓,几本破旧的漫画书,一个掉漆的变形金刚,还有一叠画纸。
她把那叠画纸拿出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一张一张地翻。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响起十年前那个下午的电话录音。
那天她刚做完一台儿科手术,累得靠在休息室的椅子上睡着了。
等她醒来,手机上有一个未接来电,还有一条语音留言。
“姐,我今天看到一件事……这事太奇怪了。”
“放学我跟你说,你一定要等我。”
那是温以安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十五岁的少年,声音里带着一种变声期特有的沙哑,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紧张。
可是,放学后,他再也没有回家。
温以宁的手在发抖,她翻到了倒数第三张画纸。
画纸已经发黄发脆,边缘起了毛边。
但上面的画面清清楚楚,一个简笔画的男孩,牵着一个简笔画的女孩。
两人头顶上,是一个用黑色蜡笔画出来的太阳。
不是那种光芒四射的太阳,而是一圈一圈往外盘旋的螺旋线,画得很用力,纸背都被划出了凹痕。
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送给姐姐。
温以宁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全被抽干了,她把手里这张发黄的画,和手机里江渡发来的何渺案现场照片放在一起。
没有任何区别。
线条的走向,螺旋太阳的圈数,男孩女孩牵手的高低位置。
甚至就连右下角那四个字落笔的力道,完全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十年前温以安在家里画了这幅画。
十年后,一模一样风格的涂鸦,端端正正地摆在一个死于煤气泄漏的心理医生家里。
这两幅画中间,隔着整整十年的时间,和一桩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失踪案。
温以宁一直以为弟弟当年是碰到了人贩子,或者是遇到了什么意外的普通失踪。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个悲剧。
可是现在,这条线就像一条阴冷的毒蛇,顺着十年的时间缝隙,直接爬进了她现在工作的市局,爬进了方屿的案子里。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抓起手机,拨通了江渡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