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时间,方屿变得很奇怪,经常一个人发呆,抽烟也比以前凶了很多。
有一次,两个人一起加班到深夜,方屿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老江,你说,有些案子,是不是结了比不结,更让人睡不着?”
当时江渡只当他是压力太大,随口回了句“那就别结,查到底”。
现在想来,方屿那句话里,藏着太多他当时没有读懂的东西。
江渡重新将目光投向程落的案卷,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试图找到一丝被忽略的细节。
他的视线在几张现场照片上反复逡巡。
照片上,程落的尸体已经被打捞上岸,浑身湿透,面部因为浸泡而有些浮肿。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对于一个酒吧驻唱来说,这身打扮不算奇怪。
但奇怪的是他的口袋。
江渡将一张照片放大,再放大。
他看到,程落的西装口袋和裤子口袋,都是向外翻出的,里面空无一物,这是溺水尸体常见的状态。
可是,遗物清单那一页,也清楚地写着:现场未发现死者手机、钱包、钥匙等个人物品。
一个要去酒吧上班的年轻人,出门前会什么都不带吗?
不带手机,怎么联系?
不带钱包,怎么消费?
不带钥匙,怎么回家?
这完全不符合一个正常都市年轻人的生活习惯。
江渡的呼吸猛地一滞,想到了一个可能。
程落不是什么都没带,而是他带的东西,被人拿走了。
拿走他所有物品的人,和切下他拇指的人,是同一个人吗?
江渡拿起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重重地写下了一行字:
“程落的遗物清单:没有手机,没有钱包,没有钥匙。”
“他出门,为什么什么都不带?”
冷案组的办公室,与其说是办公室,不如说是江渡的大脑外接硬盘。
那三面贴满案件资料的软木墙,此刻被他完全清空,只留下了一张巨大的双城市地图。
他将方屿死前最后三个月经手的那五起“完美意外”的卷宗,全部从牛皮纸袋里抽了出来。
用图钉一一固定在墙上,像是在布置一场诡异的展览。
五个死者,五份卷宗,五张冰冷的遗像,沉默地注视着他。
周远山,47岁,建筑商。
脑满肠肥的脸上挂着精明的笑,死于自己承建的工地,脚手架坍塌,被钢筋混凝土掩埋。
结案:安全生产事故;
何渺,28岁,心理医生。
戴着金丝眼镜,气质温婉。
死于独居的公寓,煤气泄漏,在睡梦中中毒身亡。
结案:意外;
许良,39岁,前刑警,私家侦探。
眼神锐利,嘴角有道疤。
死于自己的侦探社,突发心肌梗塞,倒在办公桌前。
结案:自然死亡;
程落,24岁,酒吧驻唱。
年轻英俊,照片上还带着一丝桀骜不驯。
死于镜河,醉酒失足,溺水身亡。
结案:意外;
顾深,52岁,市局首席法医。
温以宁的前任,也是她的师父。
照片上的他目光严谨,不苟言笑。
死于法医中心的实验室,酒精灯倾倒引发火灾。
结案:操作事故;
江渡站在墙前,双手插在口袋里,像一个审视自己作品的艺术家。
这五起案件,从表面上看,找不出一丝关联。
死者身份、死亡地点、死亡方式,都天差地别。
如果不是因为它们都由方屿在极短时间内结案,根本不会有人把它们联系在一起。
但江渡的直觉告诉他,联系是存在的。
方屿不是一个会敷衍了事的人,他如此迅速地结了这些案子,一定有他的理由。
他拿起一支红色的记号笔,开始逐一翻阅每份卷宗的附件,遗物清单。
很快,他找到了!找到了那个让他汗毛倒竖的共同点。
每一个死者的遗物清单上,都记录了一件本不该属于他们的,或者说,出现在死亡现场极不协调的东西。
他用红笔在每份卷宗旁边,重重地写下了那个“多余的物品”。
周远山:一枚女性珍珠耳环。”
一个中年男人,死在尘土飞扬的建筑工地上,身上怎么会有一枚精致的珍珠耳环?
何渺:一张儿童涂鸦画。
上面是一个小男孩牵着一个小女孩,画风稚嫩,而何渺未婚未育,亲戚里也没有这么大的孩子。
许良:一只停摆的老式怀表。
表盖紧闭,指针永远停在了11点47分。
许良是个讲求效率的现代侦探,从不使用这种老古董。
程落:口袋里有几片干枯的花瓣,经鉴定是玫瑰花瓣。
一个大男人,西装口袋里为什么会装着几片花瓣?
顾深:一把生锈的手术钳。
样式非常老旧,至少是二十年前的款式。
严谨到苛刻的顾深,怎么可能让这种不符合卫生标准的器械,出现在自己的实验室里?
江渡退后两步,看着墙上那五个被红笔圈出的名字,和旁边标注的五件物品。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这些东西,不像是凶手仓促间遗落的。
它们的出现,太过刻意,太过工整,甚至带着一种仪式感,倒更像是一种标记。
是谁放的?
如果凶手想留下标记,为什么不选择更隐蔽或者更具挑衅性的方式?
这些物品本身,似乎并没有传递出明确的凶杀信息。
江渡的脑海里,忽然冒出了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不寒而栗的念头。
如果……如果这些东西,根本不是凶手放的。
如果是方屿放进去的呢?
如果一个警察,在勘查现场时,悄悄地将一件不属于现场的物品放进去,然后记录在案。
他想做什么?
江渡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他明白了!方屿不是在办案,而是在用这种方式,给每一个死者打上一个标签,标记他们,定义他们。
标记他们背后,那个被“意外”所掩盖的、真正的罪行。
江渡猛地抓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法医中心的内线。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温以宁的声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我需要你帮我,重新检验这五具尸体的原始生物样本,如果还有保留的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江渡甚至能听到她平稳的呼吸声。
然后,温以宁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似水。
“顾深的样本,当年就是我提取并封存的,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
“他死前,被人注射过胰岛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