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里只有仪器的蜂鸣声。
江渡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知道,温以宁不是在故弄玄虚,这是她进入工作状态的一种方式,用最客观的逻辑去剥离它的秘密。
“需要加急做DNA比对。”
江渡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
“已经在做了!”温以宁指了指旁边一台正在高速运转的离心机。
“样本已经提取完毕,正在进行PCR扩增,四个小时后出结果。”
四个小时对于别人来说,或许只是一个下午的时间。
但对于江渡来说,这240分钟,足以让他在脑海里将一座由无数线索构成的迷宫,重新推倒再搭建一遍。
他没有在法医中心干等,而是转身回到了自己那间位于三楼走廊尽头的冷案组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三面墙上都钉满了软木板,上面用图钉固定着各种案件的照片、地图和人物关系图。
中间用不同颜色的棉线连接,像一张巨大而杂乱的蛛网。
而江渡,就是坐在蛛网中心的那只蜘蛛。
他从档案柜里,搬出了一个沉重的纸箱,上面贴着封条,写着方屿专案封存。
他撕开封条,将里面厚厚的卷宗全部倒在地上,一页一页地翻阅。
这是五年来,他第一次重新打开这些东西。
方屿的死,被定性为自杀,一氧化碳中毒。
现场没有搏斗痕迹,车门从内部反锁。
遗书内容也完全符合他的笔迹,一切都完美得像教科书里的案例。
但江渡不信!
一个连抓捕方案都要做三个备用计划的人,一个连吃泡面都要把调料包顺序搞对的人,怎么会选择如此没有条理的自杀?
江渡的目光,最终锁定在了方屿自杀前最后三个月经手的五起案件上。
周远山,建筑商,死于工地脚手架坍塌,结论:意外;
何渺,心理医生,死于家中煤气泄漏,结论:意外;
许良,前刑警,死于心肌梗塞,结论:自然死亡;
程落,酒吧驻唱,死于醉酒坠河,结论:意外;
顾深,市局法医,死于实验室火灾,结论:操作事故;
五起案件,五个死者,职业、年龄、社会关系毫无交集。
唯一的共同点是,它们都在方屿手里,以极高的效率“完美结案”。
结案时间异常密集,几乎是首尾相连。
这不符合方屿的办案风格,他向来是慢工出细活。
江渡的指尖在程落这个名字上停了下来,直觉告诉他,问题就出在这里。
那截断指,就像一把钥匙,但它要打开的,是哪一扇门?
四个小时就在这种近乎窒息的专注中过去了。
江渡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温以宁发来的信息,只有四个字:“结果出了。”
他立刻赶回DNA实验室。
温以宁已经脱掉了白大褂,站在电脑前,神情比之前更冷了几分。
她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位置。
江渡走上前,看到了电脑屏幕上的比对结果。
全国人口基因数据库的匹配页面上,弹出了一个头像和一份简洁的个人信息。
匹配对象:程落。
性别:男。
年龄:死亡时24岁。
死亡日期:三年前。
死亡原因:坠河溺亡。
尸体处理方式:已火化。
已火化!?
一个三年前就已经被烧成骨灰的人,他的一截手指,却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了五年后,出现在了另一个死者的遗物里。
这根本不可能!
DNA不会说谎,那么说谎的就是人,是这个案子,是这个世界。
温以宁摘下一直戴着的乳胶手套,扔进黄色的医疗垃圾桶,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她转过身,看着江渡,平静地问道:“江渡,程落的案子,当年是谁办的?”
江渡没有回答,他不需要回答。
温以宁从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已经看到了答案。
她的目光缓缓移向电脑屏幕的角落,那里有一张系统自动关联出的办案人照片。
方屿穿着警服,笑得阳光灿烂,那是他刚晋升重案组组长时拍的标准照。
温以宁看着那张照片,眼神复杂,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原来是你。”
档案室的空气里,永远漂浮着一股纸张腐朽的味道。
江渡对这种味道很熟悉,五年了,他大部分的时间都泡在这里,与这些沉默的卷宗为伴。
他熟练地在档案架上找到了程落的案卷,一个牛皮纸袋,不厚,甚至可以说有些单薄。
这通常意味着,案子很简单,没有太多波折。
江渡将卷宗带回办公室,一页页摊开。
案卷记录得非常清晰:死者程落,24岁,酒吧驻唱歌手。
三年前的某个雨夜,在酒吧喝得酩酊大醉后,独自一人离开,次日清晨被环卫工发现漂浮在镜河下游。
法医报告显示,死者体内酒精含量严重超标,肺部有典型溺亡体征,身上没有搏斗伤痕。
现场勘查报告指出,坠河地点位于镜河大桥的一处监控死角。
桥上护栏有轻微的刮擦痕迹,符合人体醉酒后失足翻越的特征。
所有证据都指向一个清晰的结论:醉酒失足,意外溺亡。
卷宗的最后一页,是结案报告。
右下角的结案人一栏,方屿的签名龙飞凤舞,力透纸背。
报告后面,附着一份火化证明的复印件。
上面盖着双城市殡仪馆的红色公章,时间、经办人、手续一应俱全。
江渡将那份火化证明的复印件抽出来,和温以宁发来的DNA比对报告并排放在一起。
一边是白纸黑字,宣告着程落这个人,连同他的DNA,都已经在三年前化为一捧灰烬。
另一边是冷冰冰的数据,99.99%的匹配度,无可辩驳地证明,那截断指的DNA,就属于程落。
第一个无法解释的矛盾出现了。
江渡拿起电话,拨通了市殡仪馆的档案室。
“你好,市局江渡!我需要核实一份三年前的火化记录,死者,程落。”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几分钟后,一个疲惫的声音回复道:“江警官,查到了。”
“程落,三年前8月12日送来,13日上午火化,骨灰当天被家属领走。”
“手续齐全,记录没有任何问题。”
江渡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逻辑链条在这里断裂了。
如果殡仪馆和警方档案都没错,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在程落的遗体被火化之前,切下了他的拇指。
并且用某种专业的冷冻技术,将它保存了整整三年。
温以宁的电话恰在此时打了进来,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那是法医发现新线索时特有的职业反应。
“江渡,我把断指又检查了一遍,在指甲缝里提取到了微量的金属碎屑。”
“什么金属?”
“不锈钢316L!”温以宁报出一个专业的名词。
“这种材质耐腐蚀性极强,是制作高端医用手术器械的常用材料,比如手术刀、止血钳。”
江渡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画面: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在冰冷的停尸房里,用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下了一具尸体的拇指。
推论再次升级:切下断指的人,不仅手段专业,而且很可能有医学背景。
江渡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了五年前,方屿出事前的最后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