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城市公安局的证物保管中心,常年弥漫着一股干燥的气味。
空气里漂浮的每一粒微尘,似乎都承载着一桩已尘封案件的沉重记忆。
李慧坐在冰冷的长条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份签了一半的遗物接收文件。
五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没有方屿的日子。
可当再次面对这些属于他的东西时,心脏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喘不上气。
“李老师,您再核对一下,没问题的话就在这里签字。”
保管员老张推了推眼镜,指着文件末尾的空白处,语气虽然公式化,却也带着显而易见的同情。
他在这里工作了三十年,送走过太多殉职同事的遗物,每一次,都像是在亲手埋葬一段记忆。
长条桌上,四件物品整齐地排列着。
一枚边缘已经磨损的警徽,上面的国徽在灯光下依旧闪着微光;
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边角被摩挲得起了毛边;
一块老式机械手表,指针永远停在了方屿被发现死亡的那个时间;
还有一支派克钢笔,笔帽上的银色箭头依旧光亮;
这些都是方屿生前最常用的东西,李慧闭上眼都能想象出他用那支钢笔在笔记本上写字的模样。
她的目光扫过桌面,又落在老张手里的档案清单上。
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老张,清单上写着遗物共计五件。”
老张愣了一下,低头仔细看了看档案,又抬头看了看桌上的四件物品,皱起了眉。
“没错啊!档案上是登记了五件。”
“F-001到F-005……奇怪,怎么会少一件?”
他翻开档案的第二页,那里贴着五年前入库时拍的证物照片。
照片上,除了警徽、笔记本、手表和钢笔,还有一个半透明的密封证物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看不太清。
老张在证物架上翻找,李慧的心跳莫名地快了起来。
五年了,为什么偏偏在今天要交接的时候,多出这么一桩事?
“找到了!”
老张从一个积灰的铁皮箱底层,拿出了那个密封袋,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长舒了一口气。
“嘿!肯定是当年入库的小王粗心,把这件单独放在箱底了。”
“您看看,是这个吧?”
李慧的视线落在那个证物袋上,袋子是警用标准规格,封口处贴着白色的标签。
她摇了摇头,语气很肯定:“这不是方屿的东西,我从来没见过。”
“不可能啊!”
老张拿起袋子,对着灯光仔细看。
“这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关联案件编号,就是方屿的自杀案,您看这标签……”
李慧凑过去,看清了标签上的字,那是一行用黑色记号笔写成的略显潦草的字迹。
“F--005证物,待检”。
这行字下面,还有一个日期,李慧看到那个日期,瞳孔猛地一缩。
日期是方屿被确认死亡后的第三天。
一个死去的人,怎么可能在死后第三天,还生成一份新的证物?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却带着一种独特的节奏感。
“嫂子!”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李慧抬起头,看到了江渡。
他还是老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身形清瘦,脸色因为长期熬夜而显得有些苍白。
他是方屿生前最好的搭档,也是市局里出了名的怪人。
十年刑侦经验,逻辑能力强得只能用离谱来形容,但社交能力几乎为零。
据说他审讯时,从来不看嫌疑人的眼睛,只盯着对方的手。
“江渡!”
李慧叫住他,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你来看看,这个东西……是方屿的吗?”
江渡走了过来,目光直接略过桌上那四件熟悉的遗物,落在了那个密封袋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修长的手指,将袋子拿了起来。
隔着半透明的塑料,他看到里面装着一截泛着青灰色的、像是某种人体组织的东西。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标签上的日期不对。”
江渡的语气依旧平静,但李慧能感觉到,他说话的时候周围气势都变了。
老张在一旁解释道:“可能是当时登记的同事写错了……”
“他不会写错。”
江渡打断了他,手指在标签上轻轻划过。
“负责方屿案证物登记的是老王,他干这行二十年了,从没出过错。”
说完,江渡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没有去走流程申请开启证物袋,而是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密封袋的边缘,猛地一撕。
刺耳的塑料撕裂声在安静的证物中心里回响。
伴随着这声脆响,一截带着干涸血迹的拇指断指,从破口处滚了出来,落在冰冷的证物台上。
那截断指已经呈现出不自然的青灰色,指甲盖微微发紫,切口平整得像用机器切割过。
老张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李慧更是脸色惨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整个现场,只有江渡一动不动。
他死死地盯着那截断指,仿佛要把它看穿。
他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下意识地摸向自己左胸口的夹克。
隔着布料,那里有一道早已愈合的旧伤疤。
那是很多年前,他和方屿一起追捕一个亡命徒时,为了保护他,被对方用刀划开的。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脸色煞白的李慧,一字一句地说道:
“嫂子,方屿的案子,我要重新查。”
市局法医中心的DNA实验室里,灯光将每一粒尘埃都照得无所遁形。
空气安静得只能听到中央空调系统发出的低沉嗡鸣。
温以宁穿着白大褂,戴着蓝色乳胶手套,正专注地调整着显微镜的焦距。
她动作冷静,仿佛面对的不是一截从死人遗物里冒出来的断指,而是一件普通的生物样本。
“切口平整,边缘有明显的晶体状结构,是典型的冷冻后再切割的痕迹。”
她头也不抬,声音清冷。
“从脱水和细胞坏死程度看,这截手指被冷冻保存了至少两年以上。”
江渡站在她身后,隔着一米的安全距离。
他知道温以宁的规矩,工作时,闲人免入三尺之内。
温以宁,市局的首席法医,一个谜一样的女人。
没人知道她为什么会从一个前途无量的儿科医生,转行来和尸体打交道。
只知道她业务能力极强,经她手的尸体,连最细微的秘密都藏不住。
她还有一个怪癖,解剖时,习惯对着尸体或证物说话。
此刻,她轻轻将断指从显微镜下移开,用镊子夹起来。
对着它轻声问道:“你是怎么从坟墓里跑出来的?”
没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