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习芳的脚踝彻底好了那天,她站在客厅里原地蹦了两下,然后回头朝吴军明挑了一下眉毛,那表情简直像在说"看吧我没事了"。吴军明坐在沙发上啃苹果,看着她那副难得的孩子气模样,嘴里含着一口果肉含糊地笑。
"好了归好了,还是少蹦。"他咽下去说。
杨习芳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很自然地靠过去把脚搭在他腿上。吴军明低头看了一眼她纤细的脚踝,伸手轻轻按了按韧带的位置:"还疼吗?"
"早不疼了。"
吴军明没松手,指腹沿着脚踝骨慢慢揉了两圈。杨习芳缩了缩脚趾但没有抽回去,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睫毛在台灯光下微微颤着。窗外的夜色安静地压下来,屋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暖融融的,把两个人的轮廓镀成柔和的暗金色。
"明天元旦放假,"杨习芳的声音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困意,"有什么安排?"
吴军明想了想:"去买菜?你妈说年夜饭让咱们自己做一桌带过去,我怕做砸了,想先练练手。"
杨习芳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你不是会做疙瘩汤吗?"
"就会那个。你妈要是知道年夜饭上一桌子疙瘩汤,她得心疼你嫁错了人。"
杨习芳嘴角弯了弯,没接这句话,但耳朵尖还是泄露了她的情绪。她把脚从他腿上缩回来,坐直了身体:"那明天早点起,菜市场七点就开门了。"
元旦当天的菜市场人挤人。吴军明推着购物车在蔬菜摊前举棋不定,拿起一捆芹菜又放下,换了一捆韭菜再端详半天。杨习芳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那个认真又茫然的样子,耐心地等着,也不催。
"芹菜跟百合炒,韭菜做盒子,"她终于开口了,伸手从摊上拿起两捆菜放进车里,"你妈上次说你爱吃韭菜盒子,对吧?"
吴军明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她给我打电话说的。"
"她给你打电话?"吴军明瞪大了眼,"我妈和你说什么了?"
杨习芳面色不改地往下一摊走:"说你小时候爬树摔下来磕了膝盖留了疤,说你大学第一次考试挂了科躲在宿舍哭了一晚上,还说你从小最爱吃的就是韭菜盒子。"
吴军明的脸唰地红了:"我妈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阿姨挺好的,"杨习芳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那抹笑意一闪而过,"她说她这辈子没教过你什么有用的,就是让你做个实诚人。她让我多担待你。"
吴军明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一袋子土豆,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低头假装看土豆大小,闷声说:"我妈这辈子确实不容易。她一个人在老家拉扯我长大,我现在的工资寄回去她也不舍得花,全存着说给我娶媳妇用……"
说到"娶媳妇"三个字他忽然停住了,耳朵烫得能煎蛋。杨习芳没接话,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等他,伸手从车里把他拎的那袋土豆拿过去放好,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走吧,下一摊买鱼。"
年夜饭在杨习芳父母家吃。吴军明和杨习芳提前一天做了半成品,第二天下午拎着大包小包进了门。杨母在厨房里忙着炖汤,探出头来看见他们两个并肩站在玄关换鞋,笑容就没收住过。
"鱼做了吗?习芳你上次那条清蒸鱼做得不错——"
"军明做的。"杨习芳把食材袋子拎进厨房,"他说想试试。"
杨母的眼神在吴军明身上转了一圈,笑意更深了。吴军明系上围裙走进厨房,对着灶台深吸一口气,开始处理那条草鱼。他动作笨得很,刮鳞刮得满手都是,开膛破肚的时候差点把苦胆弄破,最后还是杨母看不过去接过来替他收拾干净了。
"你在旁边学,"杨母说,"学会了以后给习芳做。"
吴军明点头如捣蒜,站在旁边眼睛不眨地看着杨母的手艺。杨习芳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进了厨房,靠在门框上看着里面忙活的一大一小,手里端着杯热茶慢慢喝着。窗玻璃上凝了一层水汽,外面是暮色四合的冬日傍晚,屋里暖黄的灯光和饭菜的香气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饭菜上桌的时候天全黑了。杨国栋坐在主位上,拆了一瓶老酒给吴军明倒了小半杯:"军明,今天在家吃年夜饭,喝一点。"
吴军明双手接过酒杯,郑重地抿了一口。酒辣得很,从喉咙一路烧下去,但整个人暖烘烘的。杨习芳坐在他旁边,碗里堆着杨母给她夹的各种菜,她慢条斯理地吃着,偶尔侧头看一眼吴军明杯中的酒还剩多少。
电视里放着春晚,主持人的声音热热闹闹地响着。窗外偶尔有烟花炸开的声音,远处的夜空被照亮了一瞬又一瞬。杨国栋喝了几杯酒话多了起来,拉着吴军明讲他从前的创业故事,讲到当年跟人合伙做生意被坑了三十万的时候,杨母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大过年的说这个干什么。"杨母嗔怪地说。
杨国栋嘿嘿笑了:"没事,现在不是好起来了吗。军明,你记住啊,做人最重要的是——"
"实诚。"杨习芳接过去,语气平平的。杨国栋看着她女儿那副淡定的样子,又看了看旁边耳根泛红的吴军明,拍着桌子笑起来。
散了席之后吴军明和杨习芳帮着收拾完碗筷,十点多才从父母家出来。外面冷得很,天上没有星星,但远处有烟花在云层底下炸成一团一团的光。吴军明呼着白气裹紧外套,站在路边等网约车,杨习芳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插在他外套口袋里取暖。
"冷吗?"他问。
"还好。"她把口袋里的手蜷了蜷,指尖碰到他的手掌,凉的。吴军明翻过手来把她那几根冰凉的指头握住,暖在掌心里。路灯在他们头顶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细长细长地贴在一起。
车子到了。他们上了车靠在后座,杨习芳偏头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夜景,霓虹灯一明一暗地流过她的侧脸。吴军明坐在旁边,她的手还缩在他口袋里没有抽出来。车厢里暖气融融的,谁也没有说话,但空气里全是那种安安静静的、满得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回到公寓,吴军明去洗澡,出来的时候看见杨习芳裹着毯子坐在客厅地板上,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在放什么跨年晚会的直播。她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过来坐。"她说。
吴军明在她旁边坐下,毯子分他一半。两个人靠在地板上,后背抵着沙发边缘,电脑屏幕的光幽幽地照着他们的脸。倒计时快要到了,电视里的主持人在倒数,弹幕哗啦啦地刷过去。
"十、九、八——"屏幕上的人齐声喊着。
吴军明侧过头看杨习芳。她也恰好转过脸来看他,屏幕的彩光映在她瞳孔里,像一小簇一小簇的烟花。她的嘴角弯着,弯着,弯成一道柔软的弧线。
"七、六、五——"
吴军明抬手,指腹轻轻拂过她脸侧垂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她的耳垂在触到指尖的瞬间烫了一下,但没有躲。
"四、三、二——"
"新年快乐。"他说。
"一——"
杨习芳偏头亲了他。很轻很轻的一个吻,落在他的嘴角旁边,像一个温热的逗号。吴军明愣了一瞬,然后他笨拙地、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偏回去,在她唇上落下了一个完整的句号。
那个吻很长,长到屏幕上的彩带已经飘完了,歌声已经响起来了,欢呼声和烟花声从窗外远远传来,但他们谁也没有松开。电脑屏幕的光在他们交叠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彩边,毯子滑下来堆在两个人的膝盖上,谁也没管。
分开的时候吴军明的呼吸有点乱。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她的脸,鼻尖碰着鼻尖,她的瞳孔里映着他自己通红的脸。
"橘子味的,"她轻声说,"新年礼物。"
吴军明低头笑了,笑得肩膀直抖。他攥着她的手重新扣进自己掌心里,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在跨年晚会的喧闹声里安安静静地待了很久。窗外有烟花在天际线炸开,五颜六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落了一层碎碎的彩点。
"吴军明。"她叫他的时候声音有点闷,因为她的脸埋在他颈窝里。
"嗯。"
"明年还在一起过年。"
吴军明把下巴搁在她头顶,闭上眼睛笑了。他感觉到她的发丝蹭着他的下颔,毛茸茸的,带着洗发水的清香。远处的烟花还在零星地响着,电视里换了一首欢快的歌,地板暖气的温度从身下漫上来,把两个人拢在暖烘烘的安静里。
"年年都在一起。"他说。
窗外的新年烟花炸了一朵又一朵,把整片夜空染得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