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公开的秘密
馄饨铺子藏在写字楼后面那条巷子里,门面小得只能摆下四张桌子,但热气腾腾的香味能飘出半条街。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上海阿姨,看见杨习芳进来就笑了:"杨小姐来啦?今天带了朋友?"
杨习芳"嗯"了一声,很自然地在靠里的位置坐下。吴军明跟在她旁边,挨着她坐,肩膀挨着肩膀。馄饨端上来的时候汤面上飘着蛋丝和紫菜,热汽扑了满脸,吴军明低头吹了吹舀了一勺,鲜得他眯起了眼。
他吃完抬头的时候发现杨习芳正看着自己,碗里的馄饨才动了几个。
"你怎么不吃?"他问。
"看你吃。"她说,然后低头夹起一个馄饨送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吴军明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感,像冬天早晨被窝里那点舍不得离开的暖意。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八点四十了,九点有周例会,咱们得抓紧。"
"你今天迟到了一分半。"杨习芳面不改色地继续喝汤。
吴军明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迟到了?"
"昨天不算。今天早上进电梯的时候是七点零一分,迟了一分钟。你在门口站那会儿发呆,我看见了。"
吴军明张了张嘴,想说"我那是紧张",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改口说:"那以后我六点五十到。"
杨习芳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那个动作很随意,跟平时开会时端着架子的杨总判若两人。吴军明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三个月来他像剥洋葱一样剥开了这个人很多层,每一层都跟外面那层不一样,但每一层都让他更喜欢。
"走吧。"她站起来去付钱,吴军明抢着要掏钱包,被她一个眼神瞪回来了。
回到公司正好八点五十五。林薇已经在工位上了,看见他们两个一前一后从电梯里出来,目光在他们之间溜了一圈,嘴角浮出一个了然的笑。吴军明被她那个笑弄得耳根发热,低头快步走回自己工位。
上午的周例会跟往常没什么两样。各部门汇报、数据汇总、问题讨论,杨习芳坐在主位上偶尔插几句,语气和态度跟以前一模一样。吴军明坐在靠后的位置记笔记,时不时偷偷看她一眼,每次看她的时候都恰好碰上她的目光扫过来,然后又迅速移开。
散会的时候,远洋事业部的江副总站起来,经过吴军明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吴助理,上次那个报告挺好的,我让团队按你的框架重新做了评估,下次还要请你帮忙把关。"
吴军明受宠若惊地点头:"江总客气了,有需要随时找我。"
江副总笑了笑走了。旁边的几个高管也朝他点了点头,态度比三个月前客气了不是一点半点。吴军明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林薇过来递了杯水给他:"习惯就好,你现在是杨总面前的红人了。"
吴军明接过水杯喝了口,心想红不红的无所谓,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但这件事他现在不能跟任何人说,尤其不能跟林薇说——虽然他觉得林薇那双眼睛大概已经什么都看出来了。
中午食堂吃饭的时候,王胖子端着餐盘凑过来,挤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问:"所以你跟冰山到底怎么样了?我昨天看你朋友圈更新了一条'周一见',然后就没下文了。"
吴军明扒了口饭:"没什么啊。"
"少来,"王胖子用筷子戳了戳他的餐盘,"你脸都快笑烂了你看不出来?"
吴军明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嘴角一直翘着。他赶紧收敛了一下,低头假装专心吃饭。王胖子在对面哼了一声,又凑近了一点:"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跟杨总在一起了?"
吴军明筷子一顿。他左右看了看,食堂里人声嘈杂,没人注意这边。他深吸一口气,很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王胖子手里的筷子差点掉进汤碗里。"卧槽!"他压着嗓子惊呼,"真在一起了?冰山啊!你是怎么搞定的?你给我说说,你一个连PPT都排不齐的人——"
"喂。"吴军明瞪了他一眼。
王胖子赶紧换了张认真的脸:"行行行,不开玩笑。兄弟牛逼!但你们公司内部恋情不是有规定吗?好像高管不能和下属——"
"我知道。"吴军明放下筷子,表情微微认真了些,"她说会处理这件事。"
王胖子盯了他几秒,忽然咧嘴笑了:"行,那我不问了。但兄弟你记住了,如果以后有人找你麻烦,你就来找我。我虽然只是个IT部的底层码农,但我会写脚本黑他电脑。"
吴军明忍不住笑了:"你那些脚本不是总把系统搞崩溃吗?"
"那不更好了,崩溃了谁也别想干活,同归于尽。"
两个人对着一桌子残羹冷炙笑起来。
下午吴军明正在工位上整理下个月的出差行程,办公室的门忽然开了,杨习芳探出半个身子:"吴助理,进来一下。"
吴军明放下键盘走进去。杨习芳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神情是平时办公事时的样子。但吴军明注意到她右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她心情有点波动时的小动作。
"坐。"她示意他坐下,然后把那份文件转了个方向推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个。"
吴军明低头一看,是一份内部公示通知,标题写着"关于总裁办吴军明同志晋升调整的公示",底下列了他的新职位、新薪资和晋升理由。公示日期从今天下午开始,为期一周。
"今天就发?"他抬头看她。
"拖了三天了,"杨习芳靠在椅背上,"再拖人事部该问了。而且——"她顿了顿,"早点发出来,有些人早点闭嘴。"
吴军明知道她说的"有些人"是谁。周明、还有那些在背后说他"靠关系上位"的闲话。他低头看着那份公示,晋升理由那一栏写着"工作表现突出,业务能力提升显著,获部门及高管一致认可"。
"获高管一致认可,"他念了一遍,抬头看她,"江副总也认可我了?"
"他会上说你的报告有用,那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讲的,不算吗?"杨习芳的表情淡淡的,但语气里有一丝藏得很好的骄傲。吴军明看出来了,嘴角又开始往耳朵根翘。
"习芳,"他试着叫她的名字。这次比早上顺了不少,虽然还是有点害羞,但两个字完整地出口了,"谢谢你帮我争取这些。"
杨习芳看着他,指尖在桌面上又轻敲了两下,然后她开口:"不用谢我。是你自己争来的。"
下午三点,晋升公示正式在内网上线。吴军明打开公司系统的时候,那条通知就挂在首页最显眼的位置,点击量已经破百了。他缩在自己的工位上慢慢往下翻评论区,看见了好几条让他心跳加速的留言。
"吴助理确实进步很大,上次战略会的报告我看了,很扎实。""总裁办的人才培养有一套。""从市场部底层到总裁办高管,这跨度可以啊。"
当然也有酸溜溜的评论,说"不就抱对了大腿吗",但很快被后面的人怼回去了:"你倒是报一个试试?"吴军明看着那些替他说话的人,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心里暖融融的。他截了几条比较有意思的发给王胖子,王胖子回了一串"哈哈哈"和"你红了"。
傍晚六点,林薇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经过吴军明工位的时候敲了敲他的桌面:"吴助理,今天早点回去吧,看你连加好几天班了。"
吴军明正想说不急,办公室的门忽然开了,杨习芳走出来,手上拎着包和大衣,径直走到他工位边。
"下班了,"她说,"我送你。"
吴军明愣住。以前都是他送她,今天怎么反过来了?林薇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嘴角压着笑:"那我先走了,杨总、吴助理,明天见。"她踩着轻快的步子走了,走廊里只剩他们两个。
杨习芳歪了歪头:"不走?"
吴军明手忙脚乱地关电脑收拾东西,拎着包跟在她旁边往电梯走。晚高峰的山海集团写字楼里到处是人,吴军明感觉无数道目光在往他们身上扫,虽然杨习芳走在前面半步的距离,姿态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自己心虚,总觉得全世界的眼睛都在盯着他们两个。
电梯里人多,他们被挤到了角落。杨习芳背靠墙壁,吴军明站在她前面,用身体挡着人群的挤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极近,近到他低头就能看见她睫毛投在颧骨上的影子。她仰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但眼睛里有光。
电梯到了一楼,人流涌出去。吴军明跟着杨习芳穿过大厅往门口走,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了一声:"杨总!杨总等一下!"
他们同时回头。财务部的一个年轻女职员小跑着过来,手里捧着一份文件:"杨总不好意思,这份紧急预算单需要您签个字,明天一早要用。"
杨习芳接过来扫了一眼,从包里摸出钢笔,利落地签了字。签完把文件递回去的时候,财务部的姑娘接过来道谢,转身前目光在杨习芳和吴军明之间停了一下,然后笑了:"杨总和吴助理一起下班啊?真好。"
那个"真好"拖了一点尾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促狭。杨习芳面不改色地"嗯"了一声,吴军明耳朵红得能滴血。姑娘踩着高跟鞋小跑着走了,留下两人站在门口。
"你耳朵红了。"杨习芳说。
"天冷冻的。"吴军明硬撑。
杨习芳看了他一眼,没拆穿,转身推开了玻璃门。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初冬的夜色裹着冷风扑面而来,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投在地上碎碎的。杨习芳裹紧大衣往停车场方向走,吴军明跟在旁边,两个人安静地穿过一片落满梧桐叶的人行道。
走到车边的时候杨习芳忽然停下,转过身来。
"你是不是觉得压力很大?"她问。
吴军明愣了一下:"什么压力?"
"公示挂出去之后,很多人会盯着你。"她看着他的眼睛,路灯的光在她瞳孔里凝成两个小小的亮点,"他们等着看你出错、看你闹笑话、看你配不上这个位置。你得做好准备。"
吴军明沉默了几秒。夜风吹过来,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然后冲她笑了一下:"我知道。但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被她握过的手,"你早上问我的问题,我答了愿意。那我不能白答不是?"
杨习芳望着他。路灯在她背后,逆光让她整个人镶了一层暖黄色的边。她看着他那张写满了"笨但认真"的脸,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力道不重,甚至带着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行,"她说,"上车吧,送你回去。"
吴军明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她在昏黄的车厢灯光里挂挡、打方向盘,手指修长有力,动作干净利落。车窗外的城市夜景一格一格地后退,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折射出彩色的倒影。他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这辆车的暖气比他自己那辆老破小的暖风机好太多了,热乎乎的,烘得他整个人懒洋洋的。
车子在他公寓楼下停住。吴军明解开安全带,转头看了看她,忽然有点舍不得下车。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杨习芳点了点头。吴军明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的时候他抖了一下,然后回头冲她摆了摆手。她的脸在车厢的灯光里微微侧着,嘴角有一丝不太明显的弧度。
他关上门往单元门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那辆车还停在原地,车灯亮着两团暖光。他冲车子的方向又摆了摆手,然后转身跑进了楼道。
上楼梯的时候他掏出手机,发现杨习芳发了条消息过来:"到家了说一声。"
他站在三楼的楼梯拐角,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半天,然后打字回过去:"到了。你开车慢点。"
那边秒回了一个"嗯"。
吴军明把手机揣回兜里,哼着小调爬完了剩下的楼梯。开门进屋的瞬间,他看见窗台上那盆绿植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亮的色泽,忽然觉得这间租来的小公寓从来没有这么温暖过。
他站在窗前望着楼下,那辆车已经开走了,路灯下的车位空荡荡的。他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窗玻璃上,望着远处城市绵延的灯火,嘴角翘得越来越高。
"吴军明啊吴军明,"他自言自语,"你也太幸运了吧。"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杨习芳发了一条新的消息,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今天那颗糖是橘子味的,记住了。"
吴军明盯着"橘子味"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弯腰从外套口袋里翻了翻,找出了那颗糖纸——他早上吃完之后没舍得扔,叠好塞在口袋里——展开抚平,橘子图案的透明糖纸在月光下闪着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小心地把糖纸夹进了桌上的日程本里,翻到今天的日期那一页,压平整。然后他在那页空白处拿起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十一月二十七日。橘子味的星期一。"
写完他把日程本合上,往床上一倒,四肢摊开望着天花板。暖气片嗡嗡地响着,隔音不好的楼板传来楼上人家走路的脚步声,一切都跟往常一样,但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闭上眼,翘着嘴角沉进了又甜又暖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