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东区的废弃库房，比林缺想象的要更破。
它夹在两栋杂役宿舍之间，灰墙上的白灰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砖石。屋顶有几片瓦碎了，从破口处能看到里面昏暗的空间。门是锁着的——一把生锈的铁锁，锁孔里塞满了灰尘，像是很久没人开过。
林缺没有撬锁。
他绕到库房侧面，找到一扇半开的气窗。窗框的木头已经朽了，轻轻一推就裂开了一条缝。他侧身钻了进去，落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
库房内部堆满了杂物——破旧的桌椅、缺腿的木架、一摞摞发霉的账册、几口生锈的铁箱。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腐烂木头的气味，林缺的鼻腔微微发痒，但他忍住了。
他闭起左眼，用血瞳扫描整个库房。
灰色视野中，杂物堆的轮廓清晰可见。灰尘在空气缓缓飘落，形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最深处——第三排货架后面——有一块砖的亮度比周围的砖暗一些。不是颜色不同，是声波反射回来的强度不同。那块砖后面是空的。
林缺走过去，穿过堆积的杂物，在货架后面蹲下来。
他伸手摸到那块砖。砖面的触感和旁边的砖没有区别，但他轻轻按了一下，砖块向内陷了进去。
活的。
他扣住砖缝，把砖块抽了出来。
砖块后面是一个拳头大的暗格，里面放着一样东西——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署名，没有标记，但封口处压着一枚暗紫色的蜡印。蜡印上的图案是一只手，五指张开，掌心里空无一物。
无缺教的标志。
林缺把信从暗格里取出来。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一页纸。他没有急着打开，先仔细看了一眼暗格内部——空的，只有这一封信。但暗格的底部有一层薄薄的灰，灰上有一道新的划痕，像是最近有什么东西被取走了。
有人在他之前来过这里。
林缺的目光微凝。他把信收进怀里，又把砖块塞回原处，然后站起身，准备离开。
他转身的一瞬间，血瞳捕捉到了一个变化——库房东侧的一堆破烂账册后面，有一团极其微弱的光，正在微微闪动。
不是死物。
是活的。
林缺没有动。他站在原地，呼吸放得平稳，像是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那团光闪了一下，然后缓缓消失了。
跑了。
林缺没有追。他在原地站了三息，确认那团光彻底消失后，才抬脚走向气窗。但他没有从原路出去——他走的是库房的侧门，从里面打开门闩，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是一条窄巷，巷子两头都是土墙。林缺站在巷子里，闭上左眼，用血瞳和骨笛同时感知周围的环境。
心跳。呼吸。脚步声。
附近有三个人，都在离库房十丈以外的距离。两远一近。远的两个是外门弟子在聊天，近的那个……
近的那个，心跳比正常人快两成。节奏不稳。和赵四一模一样。
林缺转身，朝那个心跳的方向走去。
巷子尽头是一棵老槐树。树后面蹲着一个人，穿着外门杂役的灰色短褐，双手抱膝，蜷缩在树根旁。
他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头来。
一张年轻的、写满惊恐的脸。年纪大约十七八岁，瘦得像一根柴，眼窝深陷，嘴唇发白。他的瞳孔边缘，有一圈极细的暗紫色环。
“你……你别过来！”他的声音在发抖。
林缺停下脚步，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你在库房里看到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看到！”少年的头摇得像拨浪鼓，“我就是……就是路过……我什么都没看到……”
“你的心跳在撒谎。”林缺说，“你看到我从暗格里拿了信。”
少年的身体猛地一颤，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他低头，把脸埋在膝盖里，不说话了。
林缺在他面前蹲下来。
“你是谁？”
“……王四。”
“你是赵四的什么人？”
王四的肩头猛地一抖。他抬起头来，眼里的惊恐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踩到痛处的狗，又想逃又想咬。
“你……你知道赵四？”
“他替我送过信。”
“他告诉了你们无缺教的事，对吗？”林缺说，“你们有灵种，你们不能主动说，但你们可以在点头和不点头之间选择。”
王四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林缺举起骨笛，但没有吹。只是举着，让王四看到。
“我只问一个问题。你回答，我就走。”
王四的呼吸急促起来，那圈暗紫色环开始闪烁，像是在抵抗什么东西。
“谁……比你早去了库房？”
王四的瞳孔猛地一缩。暗紫色环剧烈闪烁了一下，他的身体像被电击一样抽搐起来，嘴角溢出一丝白沫。
但他在抽搐中，伸出了右手，用颤抖的手指，在地上划了一个字。
字很歪，很难辨认，但林缺认出来了。
“掌。”
掌门。
王四的手指划完那个字后，整个人瘫倒在地，抽搐停止了，但呼吸变得极其微弱。灵种再次启动了保护机制——他昏过去了。
林缺站起来，看着地上昏迷的王四。
掌门来过库房。在他之前，掌门取走了暗格里的东西。或者说，掌门是来检查暗格的，发现里面还有一封信，但他没有拿走。
为什么？
林缺没有继续深想。他蹲下身，把王四扶起来，靠着槐树根放好，然后转身离开。
他走出巷子时，阳光已经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了，把外门的土路照得明亮而温暖。
但林缺的血瞳中，那封信——被他收在怀里的那封——正在发出极其微弱的暗紫色光芒。
不是灵种的光。是信纸本身的颜色。
信上有某种东西，在血瞳的感知里是紫色的。
他加快了脚步，走向守缺阁。
守缺阁，一楼密室。
林缺把信放在老瞎子面前的石台上。
老瞎子没有立刻打开。他先用仅剩的右手摸了摸信封的纸面，又在鼻尖下闻了闻，然后才用骨针挑开蜡印。
“无缺教内部的传信方式。”他边拆边说，“蜡印上用了一种草药粉，如果拆信的人不是收信人，药粉会变色。这封信没有变色——说明你不是收信人，但拆信的手段是对的。”
他抽出信纸，展开来。
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工整，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
“苏晚晴——多情人——心头血——本月月圆——补丹核心——已安排。”
下面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只有那行字。
老瞎子放下信纸，看着林缺。
“这封信，本来应该送到某个人手上。但送信的人没有送到——它在暗格里停了至少一个月。你的运气是，送信的人可能出了意外，没有来取。”
“那掌门为什么没有拿走？”
“因为他不知道这封信的存在。”老瞎子说，“他来暗格，可能是为了放别的东西。他打开暗格的时候，没有看到这封信？还是说，这封信是最近才放进去的？”
林缺沉默了片刻。
“王四说，有人比我先去了库房。他在地上写了个‘掌’字。”
老瞎子的独眼微微眯了起来。
“那就说得通了。”他说，“掌门来暗格，是为了放一封信。他放下信之后，顺手带了别的东西走。但他不知道暗格里原本还有另一封信。那封信，是别人放的。”
“别人？”
“无缺教在宗门里的内线，不止赵四和王四。还有第三个、第四个。”老瞎子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这封信是写给某个人看的。那个人的身份，应该比赵四王四更高。外门的线人，不会用这种正式的蜡印。”
他顿了顿，独眼看向林缺。
“你打算怎么办？”
林缺看着石台上的信，目光落在“本月月圆”那四个字上。
“先弄清楚一件事。”他说，“这封信，是给谁的。”
他把信收回怀里，站起身。
“怎么查？”
“查暗格的进出记录。”林缺说，“那个库房虽然废弃，但里面有一个暗格，说明有人定期使用。库房的门锁虽然是生锈的，但锁孔里的灰尘是被人吹过的——不是自然脱落，是有人用钥匙开过锁。查那把钥匙的归属。”
老瞎子看着他，独眼中闪过一丝光。
“你观察得很细。”
“缺道不赌命。”林缺说，“你教的。”
他转身走出密室，脚步比进来时轻了一些。
阳光从守缺阁的窗缝中漏进来，在他脚前的地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带。
他踩过那条光带，推开门，走进外面的阳光。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