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经曰：根者，索也。索而能触，触而能知。知而能记，记而能存。存者，非土也，乃梦也。
无根树的种子在长出第一片叶子之后，开始有了变化。不是长大，而是变亮。它的乳白色从内里透出一种很淡的光，像是月光被冻在了种壳里。那种光不耀眼，不流动，只是静静地存在，像是一个人刚刚醒来、还没有睁眼时的意识。
阿新在不忘树林里站着，看着它。阿新的枝条垂在种子旁边，像是在守护它。光海在根部轻轻涌动，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托着阿新和那粒正在发芽的种子。
“种子，”阿新说，“你有了第一片叶子。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种子没有回答。但它的根须开始动了。不是向土里扎，不是向空气中摆动，而是沿着阿新的枝条，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向光海的方向延伸。根须很细，比蛛丝还细，比光线还轻。它们穿过阿新的树皮，穿过不忘树林的根，穿过光海的边缘，开始向更远的地方探去。它们在找。找另一个梦。
骨笛城已经留下了阿月的梦。西海岸基地已经留下了海伦娜和卡尔的记忆。不忘树林已经留下了所有人的温度。但无根树的根须不想停在那里。它们想去更远的地方，去那些还没有被光海照亮的地方，去那些被遗忘太久、几乎沉入虚空深处的梦里。
光海里的光，在根须经过时，会微微亮一下，像是打招呼。那些光在说，去吧。去找。去找那些还没有被找到的梦。
根须沿着道纹的遗迹向前延伸。道纹已经很淡了，有些地方已经断了，只剩下一段段的银白色碎光，像是干涸河床上残留的水洼。但根须能感觉到，那些断口处并没有完全死去——那里还有温度，很弱，像快要熄灭的炭火。温度还在。记忆还在。只是没有人记得了。
根须碰到了第一段断口。银白色的碎光在根须的触碰下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惊醒的鱼。碎光中浮出一丝极其模糊的画面，像是褪了色的旧照片：一个孩子蹲在一条土路边，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在逗一只蚂蚱。他笑得很开心。笑的时候，缺了一颗门牙，说话漏风。
根须停住了。它在感受那个画面。画面很淡，淡到几乎看不清孩子的脸。但温度还在。那是一种很轻的、像夏天的风一样的感觉。孩子在笑，笑了一整个下午。没有人记得他，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没有人知道他曾蹲在路边逗过一只蚂蚱。但梦记住了。那个梦已经快要消散了，像烛火将尽前最后一点微光。
根须没有犹豫。它轻轻缠住了那一点碎光，像是在拥抱它。碎光在根须的拥抱中颤了颤，然后开始变亮。不是变得更清晰，而是变得更暖。那点微光被根须接住了，像是被接住的一滴眼泪。根须把它收进了自己的纹路里，像是把它存起来了。
阿新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你找到了第一个被忘记的梦。
根须轻轻颤了颤，像是在说，我找到了。我记住他了。他不会消失了。
光海里的光，在根须收下那个梦之后，微微亮了一下。像是点头，像是默许。
根须继续向前延伸。它经过了第二段断口，第三段，第四段。每一段断口里都有一丝残存的温度，像是被遗忘的角落里落下的旧物——一个孩子在夜晚数星星，一个老人在黄昏缝衣服，一个女人在河边洗菜，一个年轻人在荒野里唱了一首歌。没有人记得他们是谁，没有人记得他们做过什么。但他们的梦还在。很淡，很碎，像是风中飘散的蒲公英。但还在。
根须没有分辨哪些梦重要，哪些梦不重要。它只是接住它们，一一包裹，一一存储，像是把它们托起来，不让它们沉入虚空的深处。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它只知道这样做是对的。对的，就去做。
光海里的光，在根须经过那些断口时，都会微微亮一下。像是在说，你做得对。那些梦需要有人记得。没有人记得，它们就会消失。它们消失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阿新在不忘树林里站着，叶子沙沙作响。它没有用语言说什么，但它知道根须正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它在把那些被遗忘的碎片收集起来，像是用一只看不见的手，拼起一幅已经碎裂了很久的拼图。
根须在前方碰到了一道特别的断口。不是银白色的碎光，不是琥珀色的余温，而是一道很黑的、像是墨汁一样的裂缝。裂缝很窄，只有一根手指那么宽。它横在道纹的遗迹上，像是一条小小的伤口。裂缝里没有温度，没有画面，没有任何可以辨认的东西——但它有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很轻，很慢，像是睡着了。
根须在裂缝边缘停住了。它没有立刻伸进去。它在感受。裂缝里的呼吸越来越清晰了，像是一个人在沉睡中平稳的吐纳。它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知道那道裂缝里有一个梦，一个很古老的梦，古老到连道纹都快要忘记它了。
阿新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说，那个梦很老了。它比你见过的所有梦都要老。你要进去吗？
根须沉默了片刻。然后它伸进了那道裂缝。
裂缝里的黑暗像是黏稠的液体，包裹住根须，像是温柔的潮水。根须在里面慢慢前进，感觉到了一种几乎被时间压碎的重量——无数的年代叠在一起，像一个巨大的记忆琥珀。它继续深入，感觉到深处的黑暗正在变薄，像是一层又一层的帘幕正在被揭开。
在裂缝的尽头，根须碰到了一点温度。很弱，像是冬天里隔着一层厚棉袄感受到的炉火。但那点温度是活的。它感觉到了根须，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沉睡的人在梦中翻了个身。
一个声音从裂缝深处传来。不是用语言，而是用感觉，像是一道跨越了千百年的呼吸声在根须的感知中轻轻流动：
“你来了。”
根须轻轻收紧，像是在说，我来了。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它像是慢慢舒展的树根一样，轻轻震动着说道：“我等了很久了。我以为没有人会找到这里。”
“你是谁？”根须问。
“我是第一个做梦的人。”
根须停住了。它在确认这六个字的分量。第一个做梦的人。不是第一个人类，不是第一个会思考的存在，而是第一个做梦的人。那个创造了梦的存在。
那个声音继续说道：“我梦见了一头不存在的鹿。我醒来之后，鹿消失了，但梦里还有它的温度。那是世界的第一个梦。后来，我把那个温度留在了这里。留给第一个找到这里的人。”
“你等了多久了？”
“很久。久到我自己都忘了时间。道纹断了一次又一次，光海涨了又退，城起城落，人来人往。我一直在这里。等着有人找到我留下的那道温度。”
根须没有再问。它伸出另一条更细的根须，探向那点温度，像是要把它轻轻捧起来。那道温度接触到根须的瞬间，裂缝里的黑暗开始变亮了，像是一盏油灯被点燃。银白色的光芒从裂缝深处涌出，沿着根须的纹路，向外流淌。
那道光很沉，像是承载了无数的时间。
根须没有犹豫，没有后退。它接住了那道光，把它收进了自己的纹路里。
那个声音在光中越来越远，像是完成了使命，准备消散：“你接住了。你接住了最初的那个梦。它会活在你里面。你会带着它，走到所有未来的梦里去。你会成为所有梦的根。你不会忘记任何一个人。”
声音渐渐散去，像是潮水退向远方。裂缝中的光芒随之消隐，那扇门仿佛完成了最终的交接，缓缓合拢，归于沉寂。
根须从裂缝中收回，回到阿新的枝条上，回到那粒种子的旁边。它变得更亮了。乳白色的光泽里，多了一丝银白色的光晕，像是月光里掺进了雪。它看起来很安静，像是刚刚做完一件很重的事情。
阿新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问，你接住了最初的那个梦？
种子轻轻颤了颤。一片新的叶子，从种壳的另一侧探了出来。细小的、透明的叶脉缓缓展开，像是一页古老的文字被翻开。那片叶子，比第一片更亮，像是一小片凝固的月光。
“我接住了。”无根树的种子轻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