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视线,越过密密麻麻的后脑勺,落向拍卖厅那扇厚重的双开大门。
仿佛感应到他的注视,也仿佛是剧本写到最高潮时,该来的角色必须登场。
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
一个身影闪了进来。
来人约莫五十岁上下,穿着一身剪裁极佳的深灰色羊绒西装,没打领带,露出内里质地细腻的浅米色衬衫。
他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里绝不会引人注目的那一种,但站在这里,周身却有种沉静而笃定的气场,与场内浮华躁动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快步走向靠边站立的一位工作人员,低声出示了一张号码牌和一份看似文件的东西。
工作人员起初有些愕然,随即接过文件快速扫视,脸色微微一变,立刻侧身对耳麦低语了几句。
拍卖台上的郑先生,正举着槌子,嘴唇微张,那句决定性的“第三次”即将冲口而出。
他耳麦里的微型接收器却在此刻传来一阵急促的低语。
郑先生的表情凝固了。
职业性的笑容在他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惊讶、困惑和不得不执行的严肃。
他抬起的手臂缓缓放下,拍卖槌也偏离了原本要落下的轨迹。
“抱歉,各位来宾,”郑先生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带着一丝打断节奏的突兀,瞬间抓住了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拍卖需要稍作暂停,我们接到一项需要现场确认的规则适用申请。”
沈铎脸上那抹志在必得的笑容僵住了。
他皱眉,不解地看向拍卖台,又顺着工作人员指引的方向,看向那个刚进来的、毫不起眼的中年男人。
郑先生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那份文件,快速浏览,又抬头,目光锐利地扫过台下,在陆临渊和沈铎之间来回了一次,最后定格在那位中年男人身上。
“经核实,”郑先生的声音恢复了权威,清晰地传遍全场,“076号买家,已在本场拍卖会开始前,依规办理了特殊价值资产保证金替代手续,并正式登记了一位联合竞买人。根据星光拍卖会规则附录第三款第七条之规定,联合竞买人在拍卖过程中做出的出价,视为076号买家出价,效力等同。”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陆临渊,语气带着公式化的询问,却字字如锤,敲在寂静的空气中:
“陆临渊先生,拍卖记录显示您被登记为076号买家的联合竞买人。现请您确认,您是否认可这一联合竞买身份,并认可076号买家,基于此身份,在本次竞拍中所做出的出价?”
“哗——!”
短暂的死寂后,压抑的议论声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般瞬间扩散开来。
“联合竞买?这时候?”
“076号?刚才好像没见过这人?”
“陆临渊还有后手?!”
“这规则……还能这么用?”
无数道目光,比之前更加炽热、更加复杂,猛地聚焦到陆临渊身上。
斜前方,沈铎如同被电击般,“唰”地扭过头,先死死盯住那个076号中年男人,眼神像是要在他身上烧出两个洞,然后又猛地转向陆临渊,那张原本因胜券在握而略显松弛的脸,此刻铁青得吓人,额角甚至隐隐有青筋跳动。
顾清晏也微微侧过头,看着陆临渊。
她眼中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了然的审视,仿佛一直在等待某个答案,而此刻,谜底揭晓了一角。
陆临渊的脸色,在万众瞩目下,经历了精彩的变化。
先是茫然,他似乎也被郑先生的话弄得一愣,眨了眨眼。
随即,那茫然变成恍然大悟,他“哦”了一声,像是终于从记忆的角落里扒拉出了什么被遗忘的事情。
最后,那恍然大悟又糅合进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随意。
他迎着郑先生询问的目光,甚至有点抱歉地笑了笑,然后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确认。郑先生,真不好意思,我刚想起来,076号是我一位……嗯,在海外搞收藏的朋友,我们之前约好一起看看拍卖目录,他说对这件小东西有点兴趣,就登记了联合。刚才有点乱,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忘了和朋友约好吃饭。
可落在沈铎耳中,却不啻于惊雷。
“海外朋友”?“一起看看”?“小东西”?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耳光,火辣辣地抽在他脸上。
他猛地想起刚才陆临渊那苍白的脸色、颤抖的手、不甘的放弃……全都是演的!
这个废物,这个纨绔,竟然敢算计他!
用这种近乎羞辱的方式,在他自以为胜券在握、准备享受胜利果实的时候,釜底抽薪!
“你……”沈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胸口剧烈起伏,他身边的助理脸色惨白,拼命拉扯他的衣袖,低声道:“沈少,规则,规则上说得通……076号保证金手续是拍卖前办的,完全合规……我们刚才的报价,是对陆临渊个人,现在出价方变了……”
助理的话像冰水,浇灭了沈铎最后一丝怒火,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和巨大的难堪。
郑先生得到了陆临渊的确认,立刻面向全场,尤其是沈铎所在的方向,朗声道:“情况已明。目前,《蓝宝石鸢尾花胸针》的最高有效出价,为076号买家及其联合竞买人陆临渊先生,基于规则所出。请问076号买家,是否确认此出价?”
那位一直安静站在入口附近的076号中年男人,闻言上前一步,对郑先生微微颔首,声音平稳:“确认。”
郑先生点头,拍卖槌再次举起,目光锁定了沈铎:“那么,沈先生,076号出价有效。您是否继续竞价?”
压力,瞬间转移到了沈铎身上。
全场的目光,带着玩味、同情、幸灾乐祸,齐刷刷地射向他。
沈铎的脸色由铁青转为涨红,又迅速褪成一片惨白。
他的助理在他耳边急促地低语,分析着继续竞价的风险——076号身份背景未知,资金实力不明,但能提前办理特殊保证金,绝非等闲之辈;而且,对方刚入场,气焰正锐,自己这边却已成了强弩之末,刚才的“两百万”已是赌气加码,再跟,代价可能是天价,且未必能赢。
更重要的是,他输不起再被“耍”一次的颜面。
沈铎的手指紧紧攥着号牌,指节捏得发白。
他胸膛起伏,目光如同淬毒的刀子,在陆临渊和那个076号之间来回切割。
陆临渊此刻已经恢复了那副略带惫懒的神情,甚至对他投来一个微微的、看不出意味的笑容。
那笑容,在沈铎看来,充满了讽刺。
“沈先生?”郑先生再次催促,槌子在空中蓄势。
沈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终于,他极其缓慢地、极其沉重地,摇了摇头,将号牌反扣在桌上。
“……放弃。”两个字,几乎是从他齿缝里碾磨出来的。
“好!”郑先生不再犹豫,手臂落下。
“梆!”
槌音清脆,一锤定音。
“两百万,第三次!成交!恭喜076号买家及联合竞买人陆临渊先生,拍得《蓝宝石鸢尾花胸针》!”
槌声落下的瞬间,陆临渊感到脑后的钝痛猛地加剧,眼前甚至黑了一瞬。
但他强行撑住了,脊背挺得笔直,对着拍卖台方向,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西装前襟,动作略显缓慢,然后,迈步朝着那位刚刚入场、此刻正含笑望向他的076号中年男人走去。
两人在过道中相遇。
076号男人伸出手,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属于“海外收藏家”的矜持笑容:“陆先生,幸不辱命。”
陆临渊握住他的手,指尖冰凉,脸上却扬起惯常的、纨绔式的轻松笑意:“李叔,辛苦了,这次真是麻烦你。回头我请我那位‘朋友’一定好好答谢您。” 他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东西,按老规矩处理。”
076号——李叔,眼中精光一闪,微微颔首:“明白,陆少放心。”
两人的手一握即分,交谈简短,却足以让所有人看到这“朋友”间熟稔的默契。
斜后方,沈铎“霍”地起身,椅子腿与光洁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
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看也没看陆临渊一眼,带着几乎要炸开的低气压,头也不回地大步向出口走去,助理小跑着跟上,仓皇如丧家之犬。
拍卖继续,但气氛已经截然不同。
陆临渊重新坐下,向后靠进椅背,闭了闭眼,试图缓和颅内阵阵的抽痛和虚脱感。
顾清晏没有说话,只是将自己未动过的那杯温水,轻轻推到了他手边。
贵宾休息室内,单向玻璃外,拍卖场内的一切尽收眼底。
一位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者,慢慢放下手中的青瓷茶杯,对身边微微躬身的人,淡淡地评价了一句:
“陆家这个小儿子……”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掠过台下那个强忍疲态却背脊挺直的年轻人,“挺有意思。”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眼神晦暗不明。
窗外,陆临渊恰好再次抬头,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这面单向玻璃所在的方向,随即又垂下眼帘,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敲了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