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灰霾比昨天淡了一些，但钢骨城的天空还是老样子——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云的形状。岑怔站在旧工业区边缘那面锈墙后面，重新观察了一遍旧楼正门。
两个守卫还在。他们换了位置，但没换岗时间。突击步枪抱在胸前，械体手臂的指示灯在灰霾里泛着微弱的红光。
他没再看正门，退进阴影里，沿着工业区北侧的废弃集装箱堆场绕行。脚底踩着碎玻璃和锈铁片，发出细碎的声响，但被远处工厂的机器轰鸣声盖住了。
走了大约十五分钟，他找到了地图上标注的那条货运通道。
铁门锈得厉害，下半截几乎被野草和碎砖埋住，但门缝里透出的空气是干冷的，不带霉味——说明这条通道有人进出，不是废弃状态。锁是新的，表面没有锈痕，型号老旧但保养得还算完整。锁舌边缘有一道轻微的刮痕，像是不久前被人用工具打开过的痕迹。
岑怔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门缝底部的地面。不是灰，是干燥的细沙。零的念头适时浮现：
〔门缝下方发现细沙状沉积物。与旧楼内部建筑材料成分匹配概率89%。确认：通道近期有人进出。建议谨慎接触。〕
他没有碰锁。从背包侧面抽出那台旧型号诊断仪，用一根探针轻轻抵住锁芯侧面，检测到内部结构完好，没有被破坏过的迹象。
有钥匙。
就在这时，他的手指碰到门缝边缘的一小块金属片。不是锁的一部分——像是被刻意嵌在缝隙里的东西。他捻出来看了一眼。
是一片旧式的员工身份牌。金属表面磨损得厉害，编号被刮掉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标志：芯核动力的旧版徽章轮廓。边缘有一道细小的划痕。
零的念头：
〔身份牌分析：芯核动力旧版制式，停产约十年。制造编号已被物理磨损。划痕与左手虎口疤痕形态差异显著，不匹配。推测：持有者刻意移除编号信息。〕
岑怔把身份牌翻过来。背面用刻字笔刻着一行字，字迹已经很浅了，他花了好几秒才辨认出来：
"别碰。等我回来。"
他蹲在原地，握着那片身份牌，没有动。
零的念头：
〔字迹检测：与老周账本笔迹相似度89%。与取件人地图笔迹相似度41%。推测：非同一人书写。结论：老周曾在此停留。〕
他把身份牌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蹲太久，腿有点麻。他换了个姿势，靠着铁门边的墙，刚准备站起来——怔忡来了。
画面来得很快，像是有人直接掀开了他脑子里的一扇门。他看到一个穿灰色工装外套的男人站在这里，就是他现在蹲着的这个位置，手指摩挲着同一道门缝。光线和现在差不多，灰蒙蒙的，那人的手很大，指节粗粝，像是常年干粗活的人。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身份牌，又抬头看了一眼铁门的锁，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画面没有声音，岑怔读不到唇语。
然后画面跳了。同一双手，把身份牌塞进门缝里，动作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做完之后，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灰霾里。
画面断了。
岑怔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蹲在原地，手指还在那个门缝的位置，维持着往里塞东西的姿势。他愣了一下，把手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是他的动作，是那个人的动作。
"……老周。"他低声说。
零的念头没有立即回应，过了几秒才浮上来：
〔画面片段已记录。与老周体态特征匹配度91%。推测：该身份牌为老周本人放入。时间推测：约两个月前。〕
岑怔沉默了一会儿，把刚才那个画面里的动作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人塞完身份牌之后站了一会儿才走——不是犹豫，是等。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里面没人回应，还是确认自己已经把东西放好了？他不知道。
他又看了一眼铁门的锁。新锁，旧门。老周两个月前来过这里，留下了一块身份牌，刻了一行字。他现在也站在这里，手里握着老周留下的那块牌子。
他站起来，揉了揉发麻的膝盖。还是没有推门。正门有守卫，货运通道的门锁是新的，有人给过他地图和警告，有人在这道门缝里留下过身份牌。他现在进去，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不知道哪些是陷阱，哪些是真的帮助。
他把探针收起来，退回到集装箱堆场的阴影里，找到一个可以看到货运通道入口的位置，蹲下来。这里视野不算最好——只能看到通道门和门前一小段路——但可以确认有人进出时能够看到轮廓和移动方向。
灰霾在他头顶缓缓流动。他靠着集装箱的铁皮，把呼吸放得很轻。
耳机里传来白敲击键盘的声音，很稳，没有多余的动静。
"数据板又解出了一部分。"白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新人类计划，一共七批。全部标注废弃处置。"
岑怔没说话，视线没离开那道门。
"每批二十到三十人不等。"白继续说，"你的编号在最后一批，也是唯一一批标注生物核适配优的。其他连适配合格的都没有。"
零的念头浮上来：
〔七批实验体废弃率100%。
XN-0为唯一生物核适配优秀样本。
数据核同步异常为唯一失败原因。
推测：项目因无法解决同步问题而终止。〕
"嗯。"岑怔应了一声。
"记录被人修改过。"白的声音还是平的，"原始数据有擦除痕迹，我在恢复，很慢。"
"不急。"岑怔说。
键盘声又响了几下，然后"咔哒"一声——白关了麦。
耳机里只剩下细微的电流底噪。
旧工业区的风裹着铁锈和合成燃料的气味从远处吹过来。他在原地蹲了一阵子，视线始终锁定那道门，没有移开。
盯久了，眼睛有点发涩。
他眨了眨眼，视线重新对焦——
就在那0.5秒的间隙里，视野边缘突然掠过两道巨大的阴影。
快得像错觉。
一个是血肉的轮廓，一个是数据流的虚影。相对而立。都在崩塌。
还有一阵低沉的轰鸣，像是从骨头里响起来的，不是耳朵听到的。
就一下。
然后什么都没了。
岑怔愣了一下，晃了晃脑袋。
铁门还是那道门，灰霾还是那片灰霾。什么都没有。
零的念头：
〔检测到异常意识波形。
持续时间：0.47秒。
无匹配数据库记录。
推测：视觉疲劳导致的意识幻觉。〕
岑怔没接话，只是揉了揉眼睛。
幻觉也好。
真的也罢。
进去了就知道了。
他重新把视线落回那道铁门上，呼吸放得更轻了。
灰霾在他头顶缓缓流动。旧工业区的风裹着铁锈和合成燃料的气味从远处吹过来，他靠着集装箱的铁皮，一动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