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落下时,稷下学宫最深处的“守经阁”内,檀香的气味浓得化不开。
荀况负手立于一扇巨大的星象图前,图中星辰以缓慢而恒定的轨迹运行,投下冰冷的微光。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袍,身形清癯,面容古拙,像一尊历经风霜的石像。
只是那双眼睛,开阖间精光内蕴,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身后,顾清之垂首肃立。
这位荀况座下最得意的弟子,一袭整洁的青衫,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眉宇间却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锐气与近乎偏执的专注。
他是金丹初期的修为,气息圆融内敛,站在那里,却让静室内的空气都似乎沉重了几分。
“此番春闱,工科答卷,你可曾细阅?”荀况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砂纸摩擦般的质感,在寂静的室内回荡。
“弟子粗略看过。”顾清之答道,声音清晰平稳,“格局稍显开阔,多有异想天开之论,然根基浅薄,多流于空谈。”
“异想天开……”荀况缓缓转身,目光落在弟子脸上,那目光平静,却让顾清之感到一丝无形的压力,“其中数份,尤其是那个名唤墨子奇的,其论‘城防机巧’、‘连动省力’之处,思路诡异,隐然有巧思之风,却失了浩然正大之气。这风格,让老夫想起一些不该想起的东西。”
顾清之眼神微凝:“师尊是说……墨家?”
“墨家?”荀况嘴角扯出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那不是笑,更像是某种确认,“‘兼爱非攻’是表,‘天志明鬼’为里,‘机关巧术’为爪牙。他们最擅长的,便是以‘奇技’撼动‘人心’,以‘器利’惑乱‘道统’。当年祖师焚其书,坑其徒,禁其术,非为残忍,实为斩断这动摇教化根本的祸根。”
他踱步到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指尖拂过光滑冰冷的案面:“然墨家如同野草,火烧不尽,风吹又生。其残党隐匿乡野工坊,甚至可能混入学宫掌控的机构,觊觎的,无非是当年那场大乱中遗失的几样‘根本之物’。文渊秘境……”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汇聚天下文思菁华,亦镇压着诸多异端。老夫怀疑,有墨家余孽,借科举之名混入,目标,很可能就是秘境深处,那件与‘天工’相关的禁忌。”
顾清之呼吸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被更炽热的火焰取代:“师尊之意,是要弟子随三鼎甲进入秘境?”
“不错。”荀况从怀中取出一物,托在掌心。
那是一枚残缺的青铜镜片,只有巴掌大小,边缘参差,镜面黯淡,却隐隐流动着一层温润却深沉的玉色光泽,仿佛内里封存着一段凝固的时光。
“此乃‘浩然镜’残片,仿上古‘照妖镜’炼制,专破虚妄,鉴察异质。”
他将镜片递给顾清之:“一旦在秘境中发现非我儒家正统典籍,尤其是那些散发着‘巧夺天工’、‘机巧造物’气息的物件、图谱,乃至传承意境,立刻以此镜照射。镜光会引动秘境本身预设的、针对诸子百家‘异端学说’的千古禁制。或封禁,或抹除,或……令其自毁。”
顾清之双手接过那冰凉沉重的镜片,指尖触及镜面的刹那,仿佛有浩然正气自其中流出,顺着手臂直冲识海,让他精神一振。
他低头凝视着残片黯淡的表面,仿佛看到了其中倒映出的、一切“巧技淫巧”在煌煌文思之光下冰消瓦解的景象。
“弟子领命。”他抬头,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肃杀,“必不负师尊所托,清查秘境,涤荡妖氛,肃清流毒!”
荀况微微颔首,目光穿透顾清之,仿佛看到了那即将开启的、充满了未知与暗流的秘境。
“去吧。记住,隐在暗处,看清楚了再动手。秘境之中,有些区域,连老夫也不敢轻易触动。”
“是!”
同一天午后,距离皇宫不远的一条僻静巷子里。
柳随风靠在斑驳的土墙上,手里捏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个还温热的肉饼。
他小口啃着,眼睛却警惕地扫视着巷口。
身上那套半新的贡士服有些皱了,衬得他此刻不像个新科进士,倒像个等待接头的……嗯,工具人。
脚步声响起,不是一个人。
柳随风立刻将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直身体。
来人是他的座师,一位头发花白、面容和蔼的翰林院老学士,姓周。
周翰林曾受过萧璟生母——那位早逝皇后一系的恩惠,对如今势单力薄的太子怀有旧情与隐秘的怜惜,是萧璟在朝中为数不多还能通过隐秘渠道接触到的、相对可靠的老臣。
周翰林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些的官员,是礼部负责此次秘境行程安排的主事之一。
“成了。”周翰林没多寒暄,直接低声道,“老夫以‘为状元整理文稿、记录感悟以充实翰林院档案’的名义,举荐你随行。名额已定,不可更改。”他示意了一下身后的主事。
那主事对柳随风拱手,语气公式化:“柳贡士,恭喜。明后两日,需至礼部领取随员凭证、相关规制文书,并熟悉秘境外围禁忌。五日后辰时三刻,于学宫‘启文门’前集合,不得有误。”
“学生明白,谢过大人,谢过座师。”柳随风连忙行礼,姿态恭敬。
待那主事先行离去,周翰林才又压低声音道:“不过,此番随行名单,有些变动。除你与另一位翰林院同僚外,学宫还指派了荀况祭酒的高徒,顾清之,顾师兄,以‘协助整理、记录感悟’的名义同行。”
柳随风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保持恭敬:“顾师兄才高,有他在,自是更好。”
“哼。”周翰林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带着老派文人对某些过于锐利的后辈的不以为然,“他学问是极好的,只是……过于方正,眼里揉不得沙子。你进去后,谨守本分,做好记录即可,莫要多事,尤其莫要接近一些……嗯,非主流的典籍区域。学宫秘境,浩瀚如海,也暗藏凶险,并非都是温良恭俭让的道理。”
这已经是极为直白的警告了。
柳随风心中凛然,再次深深一礼:“学生谨记座师教诲。”
告别周翰林,柳随风没有立刻返回住处,而是绕了几条街,确认无人跟踪后,才闪身进入一家毫不起眼的当铺后院。
半个时辰后,一份加密过的情报,便通过当铺伙计买菜时“偶然”丢弃在特定位置的菜叶包裹,辗转送往城西。
鲁氏铁匠铺内室。
墨子奇盘膝坐在蒲团上,掌心那枚古玉紧贴皮肤,散发着恒定的微温。
他闭目凝神,试图将灵觉与古玉中那一丝源自同源的微弱感应连接,向东北方向——稷下学宫的方位——延伸。
但感应时断时续,如同隔着一层浓雾观看星辰。
一股温润、平和却又浩大无边的意念场域笼罩在那个方向,如同无形的潮汐,将那点微弱的同源波动冲刷得七零八落。
良久,他睁开眼,眉头紧锁。
“如何?”鲁大在一旁擦拭着一柄刚打好的短刃,低声问。
“学宫大阵的意念场太强了,对古玉的感应有强烈的干扰。”墨子奇摇头,声音带着一丝焦躁,“能确定‘它’就在学宫深处,大概率在文渊秘境之内,但具体方位……如同雾里看花,无法精确定位。里面如果存在独立的禁制空间,干扰会更严重。”
他握紧古玉,掌心传来玉石坚硬的触感和微弱的脉动,仿佛先祖不甘的呐喊被重重封印。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约定的、长短不一的叮当敲击声。
铁匠铺的日常节奏中,悄然加入了一段特殊的旋律。
墨子奇精神一振,和鲁大对视一眼。
片刻后,铁老佝偻的身影出现在内室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假装是送来的零配件。
他快速将情报递出,苍老的声音压得极低:“柳进士已获资格,五日后入秘境。但随行有荀况弟子,金丹修士,顾清之。”
墨子奇瞳孔微缩。
顾清之!
这个名字他听过,稷下学宫年轻一代的佼佼者,儒法兼修,以“刚直”、“嫉恶如仇”著称,尤其对百家“杂学”深恶痛绝。
他是荀况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还有,”铁老继续道,从油纸包底层取出一小片特殊处理过的、写着字的薄绢,“殿下传话,形势有变,计划需做调整。你且看看。”
墨子奇迅速接过薄绢,目光扫过上面简洁却关键的字句。
看完,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色凝重,但眼神中的焦躁却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深思后的冷静。
“知道了。回复殿下,古玉感应之事,我会再尝试调整频率,看能否在秘境开启时,借助大阵波动,捕捉更清晰的一瞬。鲁师,”他转向鲁大,“把我箱底那几味‘清心宁神’的香料找出来,磨成细粉,我要配制点东西。”
鲁大默然点头。
废弃瓦厂下的地库,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
烛火摇曳,将萧璟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
他站在临时拼凑的“沙盘”前——那其实是用沙土和小石子在粗糙木板上摆出的简易京城及学宫区域示意图。
苏璃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将几块刻了简易纹路的铜片,按照特定位置,嵌入代表文渊秘境入口附近的沙土里。
铁老则在检查几件小巧的、非金属的工具,那是按照萧璟草图,用硬木、玉石和特殊胶泥尝试制作的、用于可能进行的非接触探测的辅助物。
赵无咎如同影子般靠在入口附近的阴影里,抱着臂,闭目养神,但周身气息紧绷,处于随时可以暴起发难的状态。
萧璟的目光反复扫视着沙盘,尤其是代表学宫核心和几处关键节点的区域。
儒圣那一世的记忆碎片,关于文渊秘境内部的描述,断断续续,只有大致框架和几处著名的、用于考验儒家学子心性的“景观”或“幻境”。
“迷障回廊……名实之辩回廊……浩然气海……”他低声念着这些名字,“儒圣当年也只是进入过外围,并未深入核心。核心区域的禁制,恐怕早已随历代大儒意志迭加而变化。”
“荀况起疑,派出顾清之,这是阳谋。”他转向柳随风,后者刚刚详细汇报了所有细节,此刻正襟危坐,努力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远超他认知的复杂局面。
“他就是要用顾清之这把金丹境的‘刀’,悬在你们所有随员头上。一旦发现任何‘异端’迹象,直接斩断,甚至可能利用秘境禁制,来个‘意外’清理门户。”
柳随风感觉后背有些发凉,手心沁出薄汗。
金丹修士,在他这个连灵力都未完全感知的“凡人”进士眼里,和神仙没太大区别。
让他去监视、甚至可能误导对方?
这难度堪比让蚂蚁去绊大象。
“殿下,学生……学生恐怕力有未逮。”柳随风硬着头皮道,这不是谦虚,是实话。
“不需要你正面冲突。”萧璟眼神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是‘录文随员’,身份低微,正因如此,才不会第一时间被顾清之重点关注。你的任务是眼睛,是暗子。”
他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放在柳随风面前。
第一样,是一枚用劣质黄玉雕刻的、纹路粗糙的符牌,只有拇指大小,上面刻着扭曲的线条,隐隐散发着一股清凉的气息,令人精神微微一振。
“此乃‘静心符’,”萧璟解释道,这其实是苏璃尝试刻画的第一批“导灵符”的简化失败品,没有引动灵力的能力,但其纹路结构经萧璟微调,能通过玉石本身微量的清气和观想者的心理暗示,起到轻微宁神、集中注意力的效果。
“进入秘境后,贴身佩戴。秘境中有些区域存在天然或人为的‘文思扰动’,或能幻化出考验心性的幻境。此符或可让你保持一丝清明,不被完全迷惑。”
第二样,是一张绘制在柔软羊皮上的、极其简略的示意图。
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线条和符号,勾勒出几条路径,几个被圈出的区域,旁边标注着细小的文字。
“这是我根据记忆,推测出的文渊秘境外围可能的布局。”萧璟指着图,“这里,‘格物之丘’,常有观察物理现象的任务;这里,‘名实之辩回廊’,会陷入关于概念定义的循环辩论幻境;这里,‘养气潭’,浩然文气浓郁,可休息,但也可能被残留的圣贤意志考校……这些地方,相对‘安全’,也是顾清之可能会巡视或让你们体验的区域。”
他的手指移向图的中心偏右下方,那里用一个暗红色的圈标出,旁边只写了两个字:“存疑?”
“根据墨子奇古玉模糊感应的反馈,以及我一些极其模糊的印象,这一片区域,可能存在一些……非纯粹儒家典籍的‘沉淀物’,或者存放着一些引发争议的‘禁书’、‘残卷’。这里,才是关键。但同样,这里的禁制或保护可能最严密,也最可能触发顾清之那类人的警觉。”
柳随风盯着那暗红色的圈,仿佛能感受到其中潜藏的危险与诱惑。
“你的策略,”萧璟抬眼,目光锐利如刀,“明面,跟紧状元,对顾清之保持恭敬疏远,认真记录你看到的‘正统’景象。暗地里,观察顾清之的动向。他若频繁在某个区域徘徊、探查,或者对某样东西表现出异常关注甚至敌意,立刻记下方位特征。如果有机会接近图中标注的‘存疑’区域附近,不要深入,只在外围观察,注意任何异常的波动、禁制光华,或者……不同寻常的‘收藏’。”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如果遇到顾清之对你或其他随员产生怀疑、甚至逼迫,不要慌张,更不要试图狡辩。你可以‘无意’间,将他引向这些‘安全区域’的难点,比如‘名实之辩回廊’的深处,或者‘格物之丘’某个需要耗费大量时间验证的复杂现象前。拖延,就是胜利。”
“记住,你的首要目标是观察和保全自身。墨子奇需要的位置信息,不急在一时。秘境开启并非一次,这次不行,还有下次。但你的命和你的身份,比任何物件都重要。”萧璟最后强调,将羊皮图和那枚静心符一起推到柳随风面前,“东西收好。明后两天去礼部,规矩要守,态度要恭顺。记住周翰林的话,也记住我的话。”
柳随风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手中这轻飘飘的羊皮和粗糙的玉符,重若千钧。
他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了一个远比科举仕途凶险百倍的漩涡。
没有退路了。
他郑重地将两样东西贴身收好,起身,对萧璟深深一揖:“学生,领命。”
萧璟微微颔首,没再说话,目光重新落回沙盘。
地库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油灯偶尔的噼啪声。
五日之期,转瞬即过。
秘境开启的前夜,子时,守经阁外。
顾清之独自站在庭院一棵古柏下,月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他挺拔的青衫上投下斑驳的碎影。
他掌心,那枚“浩然镜”的残片,正微微发烫,黯淡的镜面上,似乎有极其细微的、金色的流纹一闪而逝。
他缓缓合拢手指,将残片紧紧攥住,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远处,文渊秘境入口所在的方位,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但他仿佛能听到,浩瀚如烟海的典籍在沉睡,而在那沉睡的深处,某些不该存在的东西,也正在阴影中,悄然等待着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