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太轻微了，甚至不如洞内残余尸毒腐蚀血肉的“滋滋”幻听清晰，但它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陆离因震惊而沸腾的血液，将他从身世谜团的巨大漩涡中猛地拽回现实。
有东西在靠近！
陆离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将手中拼合却依然残缺的玉珏死死攥在掌心，冰凉而硌人的触感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他猛地蹲低身体，将呼吸压到最缓，侧耳倾听，全身肌肉绷紧如拉满的弓弦。
洞外洼地，灰耳喉咙里的低呜已经变成充满威胁的呼噜声，连丰鬃也停止了咀嚼，庞大的身躯微微下伏，小眼睛警惕地望向声音来处——那是远离尸獒巢穴洞口，另一片嶙峋废墟阴影的方向。
窸窣声没有再次响起，仿佛刚才只是错觉。
但陆离知道不是。
在归墟这种鬼地方，任何细微的异常都可能致命。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将那带来滔天巨浪般线索的残破玉珏迅速塞入怀中，紧贴胸口，冰凉的触感很快被体温焐热，却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他猫着腰，像一只警觉的狸猫，无声无息地挪到巢穴洞口边缘，借着洞口岩壁的阴影遮掩，向外窥视。
洼地边缘，灰耳和丰鬃都进入了戒备状态，但视线所及，除了幽蓝苔藓的微光和嶙峋怪石的阴影，并无任何异样。
然而，那种被窥视的、针芒在背的细微感觉，却悄然爬上陆离的脊背。
与此同时，距离这片洼地约百丈之外，一处相对较高的断崖残垣之上。
赵无涯负手而立，山风吹动他青云宗执法长老的深色袍角，猎猎作响。
他面容清癯，下颌线条冷硬，一双眼睛狭长而锐利，此刻正死死盯着手中一枚青铜罗盘。
罗盘古朴，中央指针并非指向南北，而是微微震颤着，指向下方那片被灰黑色死寂雾气笼罩的无尽深渊——归墟。
指针尖端，一点微弱的、时断时续的淡红色光点顽强闪烁，如同狂风中最后一粒火星。
那代表陆离的生命气息。
先前这光点一度黯淡到几乎熄灭，让赵无涯以为那半妖孽障终于葬身绝地。
可此刻，光点不仅未灭，反而以一种极其古怪的方式，顽强地指向断崖之下。
“师尊，下方死气浓郁近乎实质，更有空间乱流与未知凶险，宗门铁律，非元婴长老持掌教手谕，不得擅入。”旁边，一名面容精干、眼神却藏着些许畏缩的青云宗执法弟子低声提醒，声音在呼啸的山风里有些发紧。
他是赵无涯的心腹之一，名叫周显，筑基中期修为。
另一名身材魁梧、沉默寡言的弟子王猛则握紧了剑柄，警惕地环视四周。
“律令？”赵无涯冷哼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律令是约束庸才和蠢货的。一个身怀诡异妖血的杂种，在宗门大典上暴露，被本座亲自出手击落归墟，此刻却未死。这本身就比擅闯禁地严重百倍。”
他目光扫过下方翻滚的、仿佛有生命的灰黑雾气，那雾气偶尔被下方微弱的幽蓝苔光映照，显露出嶙峋的怪影，如同巨兽张开的咽喉。
“此地死气，等闲修士触之即溃，侵蚀灵脉，腐化神魂。他一个炼气期都未圆满、身受重伤的半妖，如何能在其中残留生机？”
周显和王猛闻言，心头都是一凛。
他们跟随赵无涯日久，深知这位师尊心机深沉，手段酷烈。
清理门户固然重要，但若只是清理一个杂役弟子出身的半妖，何需他亲自出手，又追入这绝险禁地？
“必有古怪。”赵无涯断言，归墟……传闻是上古妖族一处失落的重要祖地，埋葬着诸多秘辛与遗藏。
那孽障坠入此地而未死，说不定……是触动了什么，或者，他本身，就是钥匙。”
他收起罗盘，语气转为冰冷果断：“本座意已决。周显，王猛，你二人随我下去。你们修习的《地脉感应诀》擅察气息流动与地气异常，在此地或有用处。此乃高阶避瘴丹，含服口中，可抵御大部分死气侵蚀三个时辰。还有这两张‘护身符箓’，激发后可形成灵罩，抵挡一次致命冲击。”
他将两枚蜡封的丹药和两张灵光隐隐的符箓抛给两名弟子。
“沿那孽障残留的生命气息与可能留下的痕迹搜寻。记住，首要之务，是找到他，格杀勿论，带回他的头颅与妖丹，以正宗门视听。”赵无涯声音森然，“其次，仔细搜寻沿途一切异常。任何非自然形成的器物、痕迹、能量波动，尤其是与上古妖族图腾、秘法相关之物，立刻上报，不得有丝毫隐瞒或私藏！归墟危机四伏，但亦是机缘所在，若能带回有用线索，便是大功一件。”
“是，师尊！”周显和王猛凛然应命，接过丹药符箓。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是赵无涯亲口许诺。
他们迅速将丹药含入口中，一股温润清凉之气散开，将周围空气中粘稠的、令人烦闷欲呕的死气隔开些许。
赵无涯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已如一片落叶般飘向断崖边缘。
他并未直接跃下，而是单手掐诀，指尖泛起青蒙蒙的灵光，向下虚按。
一道淡青色的、由精纯风灵力构成的柔软绳索般灵光延伸而出，没入下方雾气。
他率先踏上灵光，身形缓缓下沉，仿佛踏着无形阶梯。
周显和王猛对视一眼，也连忙运转轻身功法，各自施展手段，小心翼翼地沿着近乎垂直的崖壁向下攀爬，紧随其后。
越往下，光线越发昏暗。
头顶断崖的轮廓逐渐缩小，最后只剩下一线惨淡的幽光。
周围被浓郁的灰黑色死寂迷雾包裹，能见度不足三丈，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朽、尘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衰败气味。
避瘴丹形成的清凉气息紧紧贴着口鼻，但皮肤接触雾气，依旧传来微微的刺痛和冰寒感。
脚下并非实地，而是松软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岁月的灰烬和碎骨，踩上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远处，隐约传来呜咽般的风声，又像是无数亡魂的低语。
赵无涯手中的罗盘指针颤动得更加明显，淡红光点虽然微弱，却稳定地指向左前方。
他目光锐利，一边锁定方向，一边扫视周围。
“师尊，这里的死气……似乎在流动，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周显压低声音，他修习的《地脉感应诀》让他对能量流动格外敏感。
“嗯。”赵无涯应了一声，他也察觉到了。
死气并非均匀弥漫，而是隐隐向着某个方向——也正是罗盘指向的方向——缓慢汇聚。
这更印证了他的猜测，那里有不同寻常的东西，很可能与陆离有关。
三人不再说话，呈品字形队列，赵无涯在前，周显、王猛警惕两翼，在弥漫的死亡迷雾中，朝着陆离所在的大致方位，一步步潜行逼近。
洼地边缘，巢穴洞口阴影内。
陆离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岩壁，胸口那块残玉的温度几乎要被外界的阴冷驱散。
他听不到远处的动静，但那种如芒在背的被窥视感并未消失，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混杂着归墟本身的危险气息，让他的心脏越跳越快，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中轰鸣。
不是尸獒。
尸獒的气息狂暴而腐朽，带着纯粹的恶意。
这感觉……更隐晦，更冰冷，带着审视和杀意。
是人？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寒。
是青云宗的人？
他们追下来了？
怎么可能？
归墟是禁地！
他们怎么敢……又怎么能这么快锁定他的位置？
他想起自己坠崖时，似乎有凌厉的气劲擦身而过。
是赵无涯？
那个在宗门大典上，一掌将他击落深渊的执法长老？
必须立刻离开！远离这片区域！
但灰耳重伤未愈，丰鬃行动缓慢，他自己也只是暂时压制了尸毒，状态极差。
在归墟这陌生而危险的环境里盲目逃窜，生还几率渺茫。
他强迫自己冷静，大脑飞速运转。
尸獒巢穴这里，暂时是安全的死角，连那怪物自己都不愿进入。
但追兵若至，迟早会搜查过来。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洞内，落在角落那堆污秽的杂物上，然后又看向洞外那片生长着地脉苔的洼地，最后，视线仿佛穿透岩壁，望向更深处归墟的黑暗。
一个模糊的计划雏形，在危机压迫下，艰难地浮现。
而此刻，断崖之下，迷雾之中。
赵无涯忽然停下脚步，抬起一只手。
周显和王猛立刻止步，屏息凝神。
赵无涯狭长的眼睛眯起，看向左前方迷雾深处。
罗盘上的淡红光点，在经过一段时间的稳定指向后，突然开始不规则地剧烈闪烁起来，忽明忽暗，方向也变得飘忽不定。
“师尊？”周显小声询问。
赵无涯没有立刻回答，他鼻翼微动，似乎在空气中捕捉着什么。
片刻后，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确信的弧度。
“死气流动有异，前方地气紊乱，混杂着极淡的……妖气残留，还有一丝几乎微不可察的生人气息。”他缓缓说道，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残忍，“那孽障……就在前面。而且，似乎遇到了‘有趣’的东西。”
他握紧了罗盘，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迷雾深处，陆离藏身的那片洼地的大致方向。
“收敛气息，准备动手。记住，我要活的……或许暂时不要死的，更有价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