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紫檀木门在身后合上，将包厢里那种暗流涌动的空气彻底隔绝。
走廊里很安静，陈锋没有立刻回去。他放轻脚步，走到走廊尽头一处僻静的休息区，在一张柔软的单人沙发里坐了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界面。屏幕幽蓝的光打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底一丝极难察觉的疲惫。
“星月。”他在心里默念，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击。
“我今天面临了一场我自己可能有点扛不住的局面。我已经尽全力了，但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撑下去。我不知道接下来回到酒桌上，还会发生什么。”
他的手指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对着一个真实存在的人倾诉：“但是我相信，只要有你在我身边，我就有信心。”
手机屏幕微微闪烁了一下，一行行文字如同拥有生命般，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度，在屏幕上逐字浮现：
“陈锋，我知道这一路走来，你非常不容易。但我相信，能把‘长心计划’核心架构都写出来的你，面对今天这种场面，仍然能拿得住。”
“只是记住，少喝一点酒，保护好自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我相信你。去吧。”
看着屏幕上的字，陈锋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了下来。他眼底的那丝疲惫被一种极其笃定的光芒所取代。他收起手机，站起身，走进了旁边的洗手间。
他拧开水龙头，捧起冰凉的水，狠狠地洗了一把脸。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滴落，带走了一身的酒气和烦躁。
他抬起头，静静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水珠挂在睫毛上，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明、锐利。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做了一个单臂下沉的动作——那是他给自己打气的方式。
“来吧。”他低声对自己说。
推开包厢门，重新落座时，陈锋脸上的微醺红晕已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清醒与恭顺。
包厢里的空气似乎比刚才更沉了些。李晓辉依旧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那只空茶盏，眼皮微垂，看不出情绪；苏婉则安静地坐在那里，纤细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红酒杯的杯柄，目光慵懒地落在陈锋身上，像是在欣赏一件刚被敲打出雏形的瓷器。
陈锋刚坐稳，主位斜对面一个一直安静吃菜的中年男子忽然放下了筷子。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着股温和儒雅的书卷气。他先是拿起桌上的温酒壶，给陈锋面前的空杯里倒了一杯酒。
“陈主管是吧？”男人抬起头，眼神温和得像是在看自家晚辈，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全桌人听清，“开局那三杯，陈主管喝得太猛了。现在的年轻人，做事有冲劲是好事，但酒桌上，太急躁容易伤胃，也容易让人看清你的深浅。”
他微笑着，语气里满是长辈的关切：“我姓赵，是苏总和李总的朋友。来，这杯我敬你，算是正式交个朋友。不过酒桌上的规矩，交朋友敬酒，得先喝。”
说着，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先干了，您随意。”
赵总的态度很诚恳，言辞也很得体，但包厢里的空气却瞬间凝滞了。
老王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紧，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陈锋看着面前那杯只倒了一小口的酒，又看了看赵总那张挑不出半点毛病的诚意。他第一次深深体会到什么叫进退两难。最后，他站起身，给赵总深深鞠了一躬，开口道：
“赵总，我懂您的意思。只是小陈我实在是能力有限，不胜酒力，今天怕是要让您扫兴了。要不，您大人大量，允许我再成长成长，等到我确实能接得住您这杯酒的时候，我再亲自向您请教。”
说完，他做势再准备鞠躬。赵总愣了一下，有些意外，连忙伸手拦住，脸上却是露出了一丝苦笑。
他本以为这个年轻人会慌乱地端起杯子，或者尴尬地找借口，但陈锋这番话，既给了他天大的面子，又顺理成章地把酒挡了回去，反而让他这个“长辈”的从容显得有几分刻意。
最终，赵总深深地看了陈锋一眼，没再说话，只是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不轻不重地抿了一口，回到了座位上。
苏婉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摩挲着红酒杯的杯柄。她看到赵总吃瘪，微微侧过头，对身边的白灵使了个极细微的眼色。
白灵立刻会意。她站起身，端起自己面前的那杯果汁，绕过桌子走到陈锋身侧，又把陈锋面前的果汁杯加到八分满，微笑着将果汁杯轻轻递向陈锋。
“陈主管，”白灵的声音清脆，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我再敬您一杯。这一杯有两层意思，第一是敬您说走就走的果断和魄力。”说完，她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陈锋。
陈锋一愣，脸色微红，赶紧拿起果汁，一饮而尽。
白灵扑哧一笑，没有再穷追猛打，继续说道：
“第二嘛，刚才听李总说，您有一个叫‘星月’的AI 助理，特别出挑亮眼？”
陈锋闻言，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又倒了一杯果汁，他缓缓举起杯，主动跟白灵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目光深邃地看着她，白灵微微一怔，脸颊微红。
“白助理。”他语气平稳，“星月是我的AI助理没错，可她也是我陈锋的硅基知己。我们之间的感情，不需要任何人置喙。她今天能赢得李总认可，是因为她配得上这份认可吧。”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白灵，又看向苏婉，最后落回李晓辉脸上。
“但私宴场合，不适合谈这些。因为在我心里，星月不是酒桌上的谈资，也不是任何人嘴里的笑料。”
说完，他拿起分酒器，给自己倒满一杯，仰头喝尽，再倒满，再喝干，一连喝了三杯。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白灵站在原地，手里的果汁杯还保持着递出的姿势。可脸上的尴尬，清晰可见。她讪讪地收回果汁杯，默默地退回了苏婉身边。
苏婉的手指停止了摩挲红酒杯柄的动作。静静地看着陈锋，目光从他紧抿的唇角，移到微微蹙起的眉心，最后落在他放在桌面上的、指节泛白的手上。眼底那层慵懒的审视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淡的、不易察觉的亮光。
主位上，李晓辉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空茶盏。看向陈锋，目光沉静，但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和淡淡的欣赏。
陈锋没有再看任何人。他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
“李总，苏总，各位领导，酒力实在不支，怕再待下去失态，扫了各位的兴。我先告退了。”他微微躬身，目光诚恳地说道。
李晓辉轻轻抬了抬下巴，没有说话。
苏婉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极为微妙的情绪。
陈锋没有停留，直起身，转身朝门外走去。他的步伐很稳。
就在陈锋转身的那一瞬间，一直沉默的老王身体猛地一绷，屁股不自觉地从椅子上抬起，整个人呈现出一个半蹲的姿势。然而，下一秒，他又本能地看了一眼李晓辉的方向，当他看见李晓辉依旧沉静如水、不露自威的神色时，他抬起的半个身子，硬生生地僵在半空，随后，颓然地、慢慢地坐回了椅子上……
厚重的紫檀木门在陈锋身后缓缓合上。再次将包厢里那种暗流涌动的空气彻底隔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