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青灰院墙，檐角垂着半枯丝瓜藤，晚风裹着灶间肉香，绕着整座青砖老屋打转。
郑英子守在灶台前忙足一下午，木案板上码齐切好的腊鸡脯、熏河鱼、山菌酿豆腐，黄泥陶罐蹲在柴火灶上，咕嘟炖着土鸡，白雾顺着罐口丝丝往外漫。
今晚特意备下满桌酒菜，要接从法卡山前线归来的小姑志梅。
志强、志盛、永利三个男人早坐堂屋长条凳等候。
开来的是志强新近添置的日本皇冠轿车，灰黑车轮碾过村口黄泥路，碾起细碎黄土，三人午后便一同从县城赶回老家。
郑英子领着女儿永梅，母女俩一趟趟往返灶房与堂屋，十几盘精工细做的菜挨个摆上大圆木桌，瓷盘油亮，荤素铺排得齐整。
酒菜尽数落定，郑英子抬手招呼众人围席落座。
有人随口问起丽蓉嫂怎么没来，志盛推了推宽边近视镜，语气温文，带着教书先生独有的书卷腔调。
“不必等她。今日难得志梅小妹从前线平安返乡，咱们一家人先举杯庆贺。”
他如今执掌县重点中学，身子微微发福，说话慢条斯理，目光扫过桌边小辈，轻声打趣，“你们几个后生，今日都沾姑姑的光，有好酒好菜。”
圆桌之上笑语温软，众人纷纷抬筷给志梅布菜，唯独覃永胜闷坐侧边凳上，指尖扣着瓷碗沿，半分不动碗筷，满脸堵着闷气。
志梅瞧他素来偏爱腊鸡脯，顺手夹起一大块油润腊脯，稳稳落进他碗里。
永胜这才扯出一点勉强笑意，端起筷子慢慢扒饭。
席间闲话散开，志梅好奇发问，志强、志盛兄弟二人今日整日同车同路，日日凑在一处，怎么这般投契？
志强抿一口土米酒，缓缓答话：“他掌县中学职权，我手里有实业家底，现下合力张罗县里新教学大楼修建，事务堆得满，自然天天碰头商量。”
郑英子坐在一旁轻轻叹气，眉眼裹着几分嗔怨。
“你们兄弟俩一头扎进公事营生里，家里全然顾不上，跟咱母亲当年一模一样。
一朝手里有权有业，连家中老小都抛在脑后。”
志盛听罢，双手捧起酒盏，对着两位兄长微微欠身，神色谦和又带着愧疚。
“母亲调去省城任职，摊子铺得大，家里琐事她女儿彭萄插不上半句嘴，省城诸事繁杂，也难怪她常年不愿回乡。”
他转头看向志梅，轻声问询，“小妹，这些年你陪着母亲往返省城，又常年随军戍边，想来受了不少委屈。”
志梅眉尖轻轻一挑，眉眼间带着久驻猫耳洞磨砺出的利落硬朗，缓缓说起自己这些年的来路。
“早先送母亲彭萄赴省城赴任安顿妥当，我便折返四十七军。
几年前，我早已被覃逸南特招进四十七军文艺兵队伍，安稳随军驻防。
没过多久，又考入解放军艺术学院进修学艺。
后来中越自卫反击战打响，我随军奔赴广西法卡山前线，一守就是数年，常年蜷在猫耳洞之中。
部队军纪森严，保密条例字字严苛，战时根本不许与外界私递书信，想往家里捎一句平安，都无处可托。”
郑英子接过话头，絮絮念叨老母亲近况。
“母亲隔三差五便打来电报、电话，总盼着我们抽空往省城探望她。
我和永梅前些日子才刚从她省城住处回来。”
她转头看向志强、志盛，语气裹着几分嗔怪，“反倒你们兄弟二人，一个一门心思挣钱经商，一个满心仕途意气，半点不挂念独居老母，任由她一人在省城孤单度日。
永胜，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她看见儿子闷坐，便用话儿提升永胜的情绪。
覃永胜垂着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瓷碗边缘，听见问话只含糊唔了一声，便闭紧嘴巴不肯再多言语。
志盛瞧侄子这副冷淡别扭模样，不愿搅了宴席气氛，抬手推了推鼻梁眼镜，轻声打圆场。
“罢了罢了，不提这些扫兴事。”
他心里清楚，四年前夫妻本有调往省城任教的机会，最后因母亲的的拒绝而放下这个念头，安心留本县教书。如今他妻子是省重点中学特级教师、省劳动模范，每月薪俸甚至高过地区教育局局长，他任一校之长，日子安稳富足，心底半分遗憾也无，也不在埋怨母亲。
他目光落回志梅身上，语气温和劝解：“妹子，做大哥的真心牵挂你的终身大事。你如今三十好几，难不成打算孤身到老，做一辈子无依无靠的老姑娘？”
志强、志盛两兄弟对视一眼，眼底全是藏不住的关切，句句都在忧心小妹往后归宿。
郑英子与女儿永梅母女二人相视一笑，安静听两位兄长劝说。
志梅连忙抬手摆了摆，轻声推辞：“二哥不必费心，我的婚事自有分寸，不用劳烦两位兄长四处张罗。”
话音才落，覃永胜猛地挺身站起，木凳腿在黄泥地面刮出一道刺耳声响。
“姑姑，我在外听旁人闲话，你已经找好了一个港商为伴。”
一句话砸得满桌瞬间死寂，永胜母亲心口猛地一震，手底拿捏不稳，“哐当”一声，白瓷酒杯摔落在地，碎瓷片四下滚散。
她慌忙俯身捡拾碎片，连声呵斥：“胜儿，你这话听谁说的？”
覃永胜半点不理会母亲的质询，挺直脊背，对着姑姑草草拱一拱手。
“叔叔、婶婶，各位慢慢吃喝，我学校还有事情，先行一步。”
话音落，他头也不回，大步踏出堂屋木门，转瞬便消失在村口暮色小道深处。
满桌亲友无人高声指责，大家心里都清楚这少年性子桀骜跳脱，素来随心所欲，早已习惯他这般突兀举动，没人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方才短短十几秒里众人起落的神情，却清清楚楚落在志梅眼底。
少年走后，桌边空出一个木凳。郑英子身旁的永梅轻轻挪步，坐到姑姑身侧。
当年跟在大人身后怯生生的垂髫孩童，如今已然长成身段柔和的大姑娘，安安静静挨着姑姑坐下，眉眼温顺。
永利侧过头细细打量永梅，出声感慨：“永梅生得和姑姑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志强跟着点头附和：“依我看，她眉眼轮廓、鼻梁耳型身段，更像母亲年轻时候。
翻出母亲早年旧照片对照，五官处处重合，像得紧。”
姑姑闻言心头暖意翻涌，伸手搂住永梅单薄肩头，眉眼漾开几分得意笑意。
“说到底，还是咱们覃家血脉根基好，代代养出体面儿女。”
志盛性情温润，说话自有一番通透道理，慢悠悠闲谈家世脉络。
“这便是天生优良骨相，家风滋养出来的后辈。
咱们覃家女子风骨不俗，家中男儿更是一代胜过一代，代代都出过有传奇经历的人物。
唯独永胜这孩子，性子太过偏激执拗，行事莽撞冲动，不知轻重。”志盛趁着侄子不在，便无摭烂地评判起来了。
志强指尖夹着纸烟，沉默寡言，静静抬眼瞥了弟弟一眼，没有开口辩驳。
郑英子笑意温婉柔和，对小叔的话儿，挺大度的也不置回应。
“那我便敞开把话说透。前几日，胜儿为了一个初中姑娘惹出祸端，那姑娘名叫孙小兰。”
志盛抓着脑勺回想半晌，始终记不起名字，永利嘴快，脱口道出姑娘姓名。
“没错，就是孙小兰。就为了她，他同隔壁村里三个同龄少年大打出手，下手不知轻重，把镇上地痞全都打翻在地。”
志盛言语间虽无厉声斥责，字句里却满是对侄子莽撞行事的不满。
一直沉默不语的覃永梅忽然站起身，清亮声线开口为弟弟辩解。
“我倒觉得弟弟这般行事没有半分差错。我们高中一众女生，全都佩服他重情重义、敢作敢当，这般性情，才显男儿英雄本色。”
姑姑志梅平常对二哥和嫂子都不怎么感冒。闻侄女言也不肯退让，公开为永胜侄站台，她放下手中竹筷高声为侄子反驳二哥，酒意翻涌，语声越发响亮。
“前年他顺利考上县重点中学，原本前程大好。可他不知因何缘故，与叔叔婶婶结下心结，死活不肯进城读书，执意留在村镇中学虚度光阴。
如今村镇教学大权，全都落在你们妇人手中，依我看，是你们平日里太过溺爱纵容，才把这孩子教成这般模样！志强大哥，你们这些家中长辈，究竟是如何管教后辈的？”
郑英子、志梅、永梅三个女子齐齐收声沉默，目光一同落在志强身上，静等他开口拿主意。
志强缓缓放下烟嘴，沉下心道出心中盘算。
“永胜这孩子骨子里带着老一辈覃家男儿的傲骨，心怀侠义，行事坦荡。
自人民公社解体之后，各村镇时常有人私藏猎枪，偷盗、地界纠纷层出不穷，乡镇地界缺少管束，迟早滋生大乱。
胜儿天生好动，体格强健，不如托付村里老一辈村干部，送他入伍当兵历练一番，磨一磨身上野性。”
话音刚落，小妹志梅第一个站出来出言反对，神色郑重。
“大哥这个想法未免偏颇，当兵从来不是唯一出路。眼下最要紧的事，是送孩子重回学堂读书，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最是紧要。”
郑英子与志盛双双点头附和，一致认同志梅的说法，主张优先送少年返校求学。
堂屋之内，满桌饭菜渐渐失了温热，米酒在瓷盏里浮起一层淡淡凉光。
窗外晚风穿过院墙缝隙，卷起院中干枯丝瓜叶，沙沙响着掠过门槛。堂屋里两派想法各执一词，方才团圆和睦的家宴气氛，被少年负气出走一事搅出层层波澜。
桌上腊味、鲜笋、煨土鸡还飘着一丝余温香气，可所有人的心思，全都飘向了方才快步离去的覃永胜，人人心底各有思量，暗自盘算起这少年往后的前路归宿。
夜色一点点沉落，远处田埂传来几声晚归牛羊低鸣，堂屋油灯昏黄，映着一桌子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菜肴。
一场本为迎接前线归人摆下的团圆家宴，只因为少年一桩莽撞心事，扯出满屋剪不断的长短议论，静静浸在秋夜的微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