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枚若，枚知微。
京城里认识我的人不多，但听说过我名字的人不少。因为我是十四爷胤祯的未婚妻——或者说，曾经是。
康熙四十五年腊月，我亲手把这桩婚事给退了。
那天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大雪。我跪在枚府正厅，面前坐着我的父亲枚廷玉，礼部侍郎，官居三品。旁边坐着母亲林氏，眼眶红得像是刚哭过。
“你说什么？”父亲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带着震颤。
“女儿要退婚。”
这几个字我说得很平静。事实上，我已经在心里反复演练了整整三个月，从夏天想到冬天，每一个字都斟酌过无数遍。
“你疯了！”母亲终于忍不住出声，“那是十四爷！皇子！你当是街市上买胭脂水粉，不满意了还能退？”
父亲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我。他大概在想，这个女儿是不是吃错了药，或者被人下了降头。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枚家虽是书香门第，父亲官至三品，可在康熙皇帝二十多个皇子面前，实在算不上什么显赫门庭。当年十四爷的生母德妃娘娘能点头应下这门亲事，满朝文武都觉得是枚家祖坟冒了青烟。
可我不想嫁。
“理由。”父亲终于挤出两个字。
“女儿见过十四爷了。”
这话一出，父母双双变了脸色。
未出阁的闺秀私自见外男，放在哪朝哪代都是大忌讳。可我要退婚，总得有个由头。总不能说“女儿夜观星象觉得八字不合”，也不能说“女儿做了个梦梦见十四爷克我”。
我确实见过胤祯。不是刻意去见的，是九月里跟着大嫂去潭柘寺上香，在山门外远远看了一眼。
说实话，十四爷长得不差。身量高，眉目英朗，骑在高头大马上威风凛凛。他旁边还跟着几个侍卫，一行人从山门前的石阶上纵马而过，尘土飞扬，好不气派。
大嫂扯着我的袖子说：“瞧见没？那就是十四爷，将来可是你夫君。”
我没说话。
因为就在十四爷纵马经过的那一瞬间，我看见路边有个老妪躲闪不及，被马匹带起的泥水溅了满身。那老妪“哎哟”一声跌坐在地，手里的竹篮翻了，几个铜板骨碌碌滚进了泥水里。
十四爷勒了一下缰绳，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转回头，策马走了。
旁边的侍卫也没有一个停下来。马蹄声轰隆隆碾过去，泥水又溅了那老妪一脸。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看着那老妪自己从地上爬起来，跪在泥水里摸那几个铜板。边上一个穿灰衣裳的年轻人倒是快步走过去，弯腰帮她把铜板捡起来，又把自己的干粮递给她。
那年轻人我没看清脸，只瞧见他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普通的玉佩，不像是富贵人家出身。
回府之后我就开始想退婚的事。
不是说十四爷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只不过一件小事，见微知著罢了。一个对路边跌倒的老妪可以视若无睹的人，我不敢指望他日后能善待妻小。
当然这话我不能跟父亲直说。说了他也不信。在他们眼里，皇子就是皇子，娶你是抬举你，你还敢挑三拣四？
所以我换了套说辞。
“女儿听闻十四爷性情刚烈，好武尚勇，与女儿性情不投。强行匹配，将来恐生嫌隙，于两家无益。”
父亲冷笑一声：“性情不投？你见过他？你跟他谈过诗论过画？你怎知性情不投？”
我知道父亲在诈我。他其实不确定我是否真的见过十四爷。
我垂下眼睛，不卑不亢：“女儿不必见过。女儿只问父亲一句——十四爷在御前奏对，主张西北用兵，铁腕平乱，可是实情？”
父亲一顿。这事满朝都知道，十四爷是皇子中少有的主战派，在兵部历练多年，说话做事雷厉风行，康熙皇帝对他颇为器重。
“女儿性子淡泊，不喜纷争。十四爷那等人物，该配的是将门虎女，巾帼英雄。女儿不才，担不起这份姻缘。”
母亲急了：“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胡话！这门亲事是德妃娘娘亲自指的，你说退就退？你让皇家的脸面往哪搁？”
“所以女儿求父亲出面，只说女儿八字与十四爷不合，克夫。”
我这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母亲却被我噎得直咳嗽。
父亲沉默了很久。
屋里炭盆烧得正旺，毕毕剥剥地响。窗外雪越下越大，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被压得弯了下去。
“你知不知道，退了这门亲，意味着什么？”父亲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不像是生气，倒像是疲惫。
我知道。
意味着枚家得罪德妃娘娘，得罪十四爷，得罪所有看好这桩婚事的人。意味着我这个退了皇子婚的女人，这辈子再难说亲。意味着父亲在朝堂上会被人指指点点，说他教女无方，说他攀了高枝又撒手，不知好歹。
“女儿知道。”
“知道你还退？”
我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父亲，女儿这一辈子，想活得明白些。”
父亲看了我良久。
最后他说了三个字：“随你去。”
母亲“哇”的一声哭出来。
退婚的事闹了整整一个月。德妃娘娘那边自然是不高兴的，但枚家递上去的庚帖确实写着我的生辰八字，钦天监的人“重新合算”之后，说是与十四爷命格相冲，轻则克夫，重则妨国。
这话说得太重了。妨国？谁敢担这个责任？德妃娘娘再不满，也不能让儿子娶一个“妨国”的女人进门。
于是婚退了。
干净利落。
消息传出去之后，京城里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枚家那个大小姐是个丑八怪，不敢见人才找这种借口。有人说枚知微其实是个克夫的命，算命的早就算出来了，枚家一直瞒着，瞒不住了才退婚。还有人说枚知微跟人私奔了，枚家编了个谎话遮丑。
我不在意。
退婚之后我反而觉得浑身轻快，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每天在府里读书写字绣花，日子过得跟从前没什么两样。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想起潭柘寺山门前那个穿灰衣裳的年轻人。他弯腰捡铜板的背影，总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我不知道他是谁。
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退婚后的第二个月，正月十五，上元节。
京城不宵禁，满街花灯。大嫂拉着我去街上凑热闹，我本不想去，架不住她软磨硬泡，只好换了件藕荷色的袄裙，跟她出了门。
东四牌楼底下最热闹，卖花灯的，卖糖葫芦的，卖胭脂水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大嫂看得眼花缭乱，一会儿要买这个一会儿要买那个，我拎着东西跟在后头，被人潮挤得东倒西歪。
“让一让，让一让——”
前面忽然一阵骚动。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十四爷来了”，人群像被劈开的潮水一样往两边让。
大嫂拉着我要躲，可人太多了，根本挤不出去。
我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一队人马从长街那头过来。为首那人穿着石青色团龙纹的袍子，腰束金带，骑着高头大马，不是十四爷是谁？
他比九月那次见到的又精神了些，眉宇间多了几分锐气，像是冬天里磨快的刀。
我以为他会直接过去。
可他偏偏在我面前勒了马。
“你就是枚知微？”
胤祯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声音不大，但整条街都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聚过来，像无数根针扎在我身上。
我不慌不忙地行了个礼：“民女枚知微，见过十四爷。”
“好一个民女。”他轻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退婚的时候怎么不说是民女？”
长街上鸦雀无声。
大嫂在我身后抖得像筛糠。
我却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假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堂堂十四爷，当街堵一个退了婚的前未婚妻，就为了说这么一句不疼不痒的话？
“十四爷若是为退婚一事不痛快，枚知微在此给爷赔个不是。”我落落大方地又行了一礼，“只是婚姻大事，讲究两厢情愿。知微自知配不上爷，不敢高攀。爷雄才大略，将来自有良配。”
胤祯眯起眼睛看了我一会儿，忽然俯下身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只有我能听见的话：“枚知微，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你退我的婚，这京城里还有人敢娶你吗？”
说完他直起身，一抖缰绳，纵马而去。
侍卫们跟着他呼啦啦地走了。
人群重新涌动起来，但所有人的目光还挂在我身上，窃窃私语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响。
“那就是枚知微？长得也不怎么样嘛……”
“胆子倒不小，敢退十四爷的婚。”
“这下好了，谁还敢娶她？十四爷那句话传出去，她这辈子别想嫁人了。”
大嫂脸色煞白地拉着我往家走，一路上手都在抖。
我却走得很稳。
十四爷最后那句话确实狠。在京城这个地界，皇子放出来的话就是金口玉言，他说没人敢娶我，就真没人敢来提亲。
可那又怎样？
我本来也没打算再嫁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