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鬼子到底还是发现了。
一只空碗滚到地上，“咣当”一声，比打雷还吓人——响声惊动了鬼子和伪军。
他只能跑，拼命跑。雨水像无数条冰冷的鞭子，“啪啪”抽打身上，睁不开眼，喘不上气。他觉得自己变成一头发疯的小豹子，在黑暗和雨墙里拼命撞出一条生路。身后，鬼子嚎叫声和零星枪声，“砰砰”响着，像勾魂的鬼火，紧紧咬着他不放。
黑暗吞没了道路，雨水冲走了方向。
黄染秋只知道，自己的脚在往坡上“跑”。“跑”了多久？感觉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他累得肺像要炸开，腿像灌了铅，可每一次快要倒下时，身后“砰”一声枪响，又像针一样扎得他跳起来继续“跑”。
山坡上小草小树，全被暴雨打趴下了，顺着泥水往下流，像在逃难。
黄染秋脚下不停地打滑，摔了不知多少跤，滚得浑身是泥，好似刚从泥潭里捞出来的兵马俑。他双手胡乱挥舞，偶尔抓住一根半倒的树枝，就像抓住救命稻草，借力把自己往前狠狠一拽……拽不动就咬咬牙，再拽。
忽然，他突然感觉脚下一松……咦？好像没那么吃力了。到山顶了吗？开始下坡了吗？应该不那么费力了吧？他努力想睁开眼看看，可眼皮刚掀开一条缝，雨水就凶猛灌进来，疼得他赶紧闭上。
管它呢。有上山就有下山，就像这倒霉的雨天，总会有晴的时候……下坡应该速度更快一点……先甩开后面那些汪汪叫的“尾巴”再说。他心一横，朝着自以为的前方，像支离弦的箭一样猛冲过去。下一秒，他那只奋力迈出的脚，结结实实……踩了个空。
“哎——呀——”
世界忽然倒转，雨水往上飞，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他只来得及听见自己那声变了调的惊呼，然后，就变成了悬崖半空中那棵小树上挂着的……活茄子。
当然也昏迷过去了……不久便天晴了。
醒来时，热辣辣阳光已经把他烤得半干，他也才知道，他成了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蔫茄子。怎么会成这样？回想成为“这样”的过程，好像恍惚的梦。
他已经没有心情追究梦的真实或虚幻了。
此刻，黄染秋像只刚学会爬树的熊崽，抱着那根救命青藤，一点一点往下出溜。每挪一寸，藤蔓就“吱呀”轻哼一声，听得他心里直打鼓。累了，他把藤蔓在腰上多缠两圈，把自己挂在半空歇口气。
那模样，好像菜市场肉铺里吊着的半扇排骨，晃晃悠悠。
可这“排骨”很快遇到了新难题：藤蔓到头了。
他低头一瞧，距离谷底还有七八米高。
好在日头正亮堂堂照下去，谷底景致瞧得一清二楚：一汪清泉像摔碎了的镜子，亮晶晶闪着光；周围草木茂盛得无法形容，野花东一簇西一丛，开得没心没肺。隐隐约约还有鸟叫、虫鸣，和小动物窸窸窣窣窜过的声音，热闹得好像正在召开一场不用买票的森林音乐会。
黄染秋心里那块压了半天的石头，“扑通”一声落了地。
既然有吃有喝，看来饿不死了。再转念一想，外面兵荒马乱的，鬼子到处抓人，这连鸟都嫌深的谷底，说不定反而最安全。
“嘿，这叫塞翁失马……不对，‘猎童’失‘人’。”他差点乐出声，嘴角刚咧开，就扯到了脸上擦伤，疼得直吸冷气。
可怎么下去呢？七八米十来米，搁平时……他也不敢眼睛一闭，“噌”一下就跳。何况现在浑身是伤，胳膊腿儿都不太听使唤。万一底下草丛中藏着尖石头、烂树桩，他根本不可能凌空挪移，这条小命可经不起再摔一次。毕竟，猫有九条命，他黄染秋只有一条。
“得把藤接长。”他脑筋一转，手脚并用，又吭哧吭哧往上爬了回去。
他要掐断两根藤条……谁知这青藤看着普通，却韧得像奶奶纳鞋底的牛筋绳，他掰、扯、拧、拽，忙活出一头汗，藤蔓却纹丝不动，仿佛还在嘲笑他：“小子，就这点力气？”
他四下张望，忽然眼睛一亮：旁边石壁有道凸起的石楞，边缘被风磨得锋利，在阳光下闪着白光，像老天爷特意留在那儿的一把石刀。
“有门儿。”他抓起一根青藤，对准石楞最薄利的边刃，开始“唰唰唰”磨起来。
粗糙的藤皮碰到石头，发出“嚓嚓”轻响，在寂静谷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些极细的绿色纤维飘落下去，慢悠悠地，像在播撒一种奇怪的雨。
黄染秋磨得认真极了，抿着嘴，皱着眉，那专注劲儿，仿佛打磨一件了不得的宝贝。其实他心里正嘀嘀咕咕：“快断快断……哎你说这藤是什么味儿？早知道刚才该嚼两口试试，不行不行，万一苦的怎么办、万一有毒怎么办……”
就这时，“咔嚓”，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他手里青藤断了。
他如法炮制，又弄断一根。这下好了，口中叼着两根断藤，开始一点一点往下出溜。可谁料这些青藤跟好朋友似的，一根根紧紧缠绕一起。
他只好一边往下滑，一边手忙脚乱把两根青藤分离出来。好不容易溜到尽头，他赶紧把剥离出来的青藤，与原有青藤系在一起，接着继续往下滑。
一只喜鹊“喳喳”叫着从头顶飞过，山谷里也跟着传来窸窸窣窣的虫鸣，还有青蛙那粗嗓子“呱呱”两声，好像给他喊加油。声音倒挺热闹，可对此刻的黄染秋来说，全都像隔着一层雾。他根本没心思听，这些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新接上的两根青藤还是没够着谷底，还差着至少三米呢。
黄染秋有点儿后悔了：刚才怎么没往上多爬一截，把分离的青藤弄长点儿呢？不过转念一想，就三米多高，也没什么好怕了。他低头瞅瞅，下面黑乎乎，仍然看不清楚草丛中潜伏着什么，便心一横，手一松，整个人直直落了下去。
谁知脚一沾地，竟踩中个软乎乎的东西。
黄染秋心里“咯噔”一下：该不会是那传说中的凶兽吧？下滑这一路，他可一直提心吊胆，就怕突然撞上那家伙。要真是它，自己这不请自来的“天降一脚”，岂不找死？就算不是它，脚底下这团软乎货，个头肯定不小……
能在这种深谷里活下来的大动物，能是善茬吗？
这么一想，他顿时冷汗直冒，脸都青了，赶紧想抬脚躲开。可两条腿偏偏这时候不争气，软得像面条，根本不听使唤。就在这时，脚下突然传出“阿赫、阿赫”的低吟声，吓得黄染秋魂儿都快飞了，感觉脚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上身一歪，“噗通”栽倒地上。
他慌忙坐起来，睁大眼睛往前一看，半人高的草丛中居然是只大鸟。正瞪着一双圆溜溜眼睛，惊恐万分地瞪着他……黄染秋还不知道，此时在大鸟眼里，他自己那副连滚带爬脸色发青的模样，才真真狼狈得好笑呢。
黄染秋吓得“噌”一下弹起来，拔腿就跑。忽然觉得后背一凉，好像有股风扑来：哎呀妈呀，准是那只大鸟报复来了。他“嗷”地怪叫一声，扭过头去，却看见那大鸟还老老实实趴在原地，脑袋软塌塌耷拉着，眼睛瞪得圆溜溜，傻傻望着他……
他这才长长“呼”出一口气，可脸色还是白得像张纸。
他闭上眼睛，龇牙咧嘴地做了个鬼脸，又赶紧把四周仔仔细细扫视一圈。最后蹭到泉水边，双手捧起水“咕咚咕咚”喝了个痛快。冰凉泉水一下肚，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团憋闷“哗啦”一下散开，快活得好像俊鸟出笼烈马脱缰，生命也终于有滋有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