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染秋被太阳“扎”醒的。
就是扎醒的。千万根亮闪闪银针,把他从头到脚扎了个遍。他晕乎乎睁开眼,第一个念头居然是:“糟了,我不会变成奶奶针灸包里布娃娃了吧?”
接着,全身骨头开始集体抗议,嗡嗡嘎嘎像一窝被捅了的马蜂。他这才看清:自己正卡在悬崖中间,骑着一棵比胳膊粗不了多少的小树。那树根倒倔强,硬生生挤进石缝里。而他呢,有点像晾衣绳上被风吹着的旧衣服,半空中微微晃动。
往上瞧,崖顶远得像挂在天上的风筝;往下看,谷底深得让他肚子打转。
他忽然明白了:这地方叫“百丈谷”。名字听着唬人,其实倒也没有一百丈,可村里大人一提它,嗓门都会自动压低,眼神飘忽,仿佛谷底藏着妖怪。传说谷底住着一只巨禽,翅膀一张能遮住半个太阳,爪子一伸,半大牛犊都能抓走。
更玄乎的是,几年前,十一个猎人雄赳赳气昂昂用绳索吊下去,再没一个上来。
黄染秋,人称“少年猎王”。进山打猎、下河摸鱼,被当地传得小英雄似的。可这会儿,他像块晒蔫了的年糕粘在悬崖上,肚子里那点“猎王”威风,也跟漏气皮球似的,“咝”一声,早已瘪了。
他忽然想起大人常念叨的那句“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从前他总撇嘴:天上本来就没路,地下本来也没门嘛。可现在他懂了:这话说的根本不是天和地,说的就是他眼下这光景:上不去,下不来,卡在中间成了“人肉腊肠”。
这地方极少有人经过。即便上面有人经过,谁又能站在崖边往下看?即便有人往下看了,也不见得正好看见他。
不行,不能真变腊肠。
他甩甩脑袋,爬上崖顶不可能了,只能先落谷底。哪怕下面真有那只传说中,能抓走大牛犊子的巨禽,遇上了便决一死战,就算输了,也比挂在这儿被太阳晒成人干好一些。
他眨巴着大眼睛左右观察,忽然,目光钉在左手边,石缝里垂下的一簇野藤。那野藤绿油油的,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摇晃,好像朝他招着小手。
希望这种东西,有时候也跟野草似的,专挑没人的石缝里钻。
黄染秋深吸一口气——其实也没多少气可吸,他感觉自己快被晒成红薯干了,开始慢慢挪动。先是一只手,再是一条腿,动作笨拙,像第一次学翻身的旱地乌龟。他终于双手攀住小树,双脚磨蹭寻找可能蹬踩借力的凹处或凸出……
一只过路大雁迅速紧闭鸟嘴,假装自己是片流云。风贴着崖壁悄悄溜过,踮着脚尖,不敢出声。连半空飘的灰尘,碰到石头也轻手轻脚的……好像全世界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这挂在半空的傻小子,下一步要演什么戏码。
黄染秋可没心思当演员。他额头冒出的汗珠都是淡红色的——别慌,不是血,是太阳太热辣,把他身体里最后那点水分快烤成番茄酱了。
他舔舔流到嘴角的“番茄汁”,咸得他整张脸皱成一团。然后,他蹬踩岩壁结实,慢慢蹲下身,眼睛死死盯住那簇绿藤,像顽皮的小猫盯住毛线球。
横向——跳,他把自己像弹弓上的石子一样射出去。
这还是自幼跟随爷爷和父亲打猎攀岩时,经过无数次摔打练就的功夫。
手指距离藤蔓只差一寸,身体开始下落……真的只差一寸。可这一寸,简直比从谷底到崖顶还远。他整个人直直往下坠,心“嗖”地提到嗓子眼,差点从嘴里跳出来:如果没有脚蹬和手抓处,直接坠落谷底,不率成肉扁也率成肉墩,还要被划得遍体鳞伤。
在这要命的节骨眼上,他不知从哪儿借来一点机灵,右脚在石壁上猛然一蹬,身子硬生生横向一窜——啪,两只手终于扒住藤蔓。
这招儿好像曾经使用过,只是那时候岩壁没有这么高。他刚想咧嘴笑,手心传来一阵奇怪的触感:冰凉、滑腻,还会扭动。
是——蛇!
黄染秋全身汗毛集体起立敬礼。身为少年猎王,他本来不怎么怕蛇,狩猎时顺便抓条蛇吃吃,也司空见惯的。可万一这是条脾气不好还带毒的……那他有可能变成百丈谷新传说:“那个被毒蛇咬一口的傻猎王,掉落百丈谷成精”了。
他吓得手一松,身体再次下坠。
“黄染秋你个大笨蛋。”他在心里狠狠骂自己。可手比脑子快,还没骂完,又一把死死抓住藤蔓。这回,那滑溜溜的感觉没了。他抬头,看见一条翠青翠青的小蛇,盘在藤蔓上方,气鼓鼓瞪着他,红信子吐得老长,那眼神分明在说:“本蛇午睡呢,破爪子乱抓什么抓!”
青蛇气鼓鼓地扭身想溜,可石壁滑得像抹了油,它“哧溜”一下就从藤蔓旁边石壁上滑了下去。经过黄染秋身边时,这位少年猎王眼疾手快,嘿,逮兔子练出来的本事可没丢,一伸手就捏住了它尾巴尖儿。
“对不住啦,借你点‘水’喝喝。”他小声嘀咕,拎着蛇尾在石壁上,甩鞭子似的使劲抽两下,然后做了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低头咬开蛇脖子,屏息闭眼吸了一口……
腥,真腥。像生锈的铁片混着青草汁。可此刻对于他来说,简直是神仙水救命汤。一股温凉流动的东西,顺着喉咙滑下去,他觉得自己像棵被晒蔫了的狗尾巴草,突然被泼了一瓢雨——虽然这“雨”味道实在不怎么样。
他把死蛇丢下深渊,用藤蔓在腰上缠了两圈打个结,不再提心吊胆攀附那棵小树,可以完全放松身心……整个人终于能喘口踏实气了。
底下等着他的是什么?不知道。巨禽?还是传说中的妖魔?还是以往一辈子没见过的奇花异草?还是以后一辈子也离不开谷底了?管他呢。至少现在,他黄染秋不是干茄子了。
他是一颗长了手脚、还会自己往下爬的活茄子。
他怎么成为茄子的?
现在是一九四〇年夏天。在辽宁省铁岭西北,离波涛汹涌的辽河不远的地方。自从九年前那个九月十八号,日本鬼子在沈阳闹出大事件,接着占了整个东北之后,这辽北地界就成了鬼子横着走的“自家田园”了。
老百姓的日子啊,那真是泡在苦瓜汁里,苦得直咧嘴。
但奇怪的是,苦水泡久了,有些种子反倒悄悄发了芽。抗日的火苗,这儿一簇,那儿一丛,就连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游击队,也跟鬼子玩起“捉迷藏”,神出鬼没地今天端你一个据点,明天炸你一个炮楼,后天毁你一地粮草……玩的那叫一个认真。
黄染秋家依山傍水,耕种有田地,捕鱼临辽河,狩猎有深山,原本日子挺滋润。
可鬼子来了之后,抢粮食、加税,就像两把大铁钳,“咔嚓”一声,把好日子掐得一点不剩。最后,父亲被鬼子抓走了,连刚刚十四岁的黄染秋,也被塞进鬼子看守临时油库的兵营,成了小小劳工。
美其名曰“勤劳奉仕”,其实就是白干活儿还不给饭吃,更不给工钱。
给鬼子卖力气?呸。他黄染秋的骨头还没那么软。猎户家的儿子,膝盖是直的。于是,就在昨天夜里,逮着机会,他跑了。
那是个什么样的夜啊。雨大得好像有人把天捅了个窟窿,全世界的水都集中过来,“哗啦啦”往下倒。雨水砸在地上、屋顶上,那声音响得,像有一万只鼓同时在敲。而且敲鼓者个个都是力大无穷的巨灵神。
黄染秋在兵营里负责给鬼子兵做饭。
这天夜里,他瞅准机会,趁着给岗楼送夜宵,几个饿鬼投胎似的鬼子只顾埋头猛吃时,他身子一猫,像条泥鳅,“哧溜”一下滑进了无边无际的雨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