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真的,我睁开眼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
白得刺眼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还有身上那种哪儿哪儿都疼的感觉。我试着动动手指,还行,能抬起来。可脑子里呢,空的,像被人用勺子挖干净了的西瓜。
“周牧?你醒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我转过脖子——这动作疼得我龇牙——看见床边上坐着个人。三十来岁,长发,眼睛有点肿,像是刚哭过。她长得挺好看,但那种好看里透着股说不出的疲倦。
“你……”我一开口,嗓子哑得厉害,“你是谁?”
女人的表情僵住了。过了几秒钟,她才挤出一个笑,但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是沈静啊,”她说,声音有点抖,“你妻子。周牧,你不记得了?”
周牧。这是我的名字吗?我努力在脑子里搜索,可什么也没有。没有画面,没有声音,连个模糊的影子都没有。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
“我怎么了?”我问。
“车祸,”沈静——暂且就当她是沈静吧——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四个月前,晚上你开车回家,在环山路上出事了。车滚下山崖,他们找到你的时候……医生说你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了。”
我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缠着的纱布。脸上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眼睛和嘴。腿被固定在支架里,动弹不得。我试着回想那个夜晚,那条路,可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
“四个月?”我哑着声音问。
“你在医院躺了四个月,”沈静说着,眼泪终于掉下来,“前三个月基本都在昏迷。最近这一个月才稳定下来。医生给你做了手术,脸上……伤得很重,也做了整形。下周就能拆纱布了。”
我看着她哭,心里却一点感觉都没有。这个女人说是我妻子,可我看着她,就像看一个陌生人。她的眉眼,她的声音,她握着我手的感觉——全都没印象。
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失忆,可能暂时,也可能永久。沈静每天白天都来,一待就是一整天。她给我喂饭,擦身子,读报纸,絮絮叨叨地说我们以前的事。她说我们在城西开了家小书店,说我喜欢喝加三块糖的咖啡,说我们结婚六年了,还没要孩子。
我听着,点着头,可那些事在我听来就像别人的故事。
有时候我会盯着病房窗户上的倒影看。一个裹满纱布的脑袋,一双眼睛。那是我的眼睛吗?我自己都不确定。
拆线前最后那个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在开车,山路很黑,车灯只能照出前面一小段路。副驾驶座上坐着个人,看不清脸。我们在说话,具体说什么听不清,但我的情绪很兴奋,是一种近乎狂躁的兴奋。然后有个影子突然从路边窜出来,我猛打方向盘——
我就惊醒了。
一身冷汗。病房里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沈静不在,她晚上从不陪护。医生说这是她要求的,说我需要安静。
安静。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梦里最后那一刻。那个从路边窜出来的影子,到底是人,还是动物?
出院那天是周三,阴天。
脸上的纱布还没拆,医生说得再等一周。沈静扶着我坐上出租车,动作很轻。一路上她都在和司机闲聊,说我病了,现在回家休养。她的语气很自然,就像任何一个接丈夫出院的女人。
可我的手一直在抖。
不是疼,是别的什么。一种隐隐约约的恐惧,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车停在一条安静的小街。沈静付了钱,又扶我下车。我抬头看眼前的房子——一座两层小楼,灰墙红瓦,门前有棵老槐树。这就是我家?
“来,小心台阶。”沈静撑着我大半边身子。
门开了,一股尘封的味道扑面而来。玄关的鞋柜上摆着几张照片,其中一张是婚纱照。照片上的男人穿着黑色礼服,笑得很开心。女人穿着白纱,头靠在他肩上。
那男人是我吗?纱布下的脸,和照片上那张脸,真的是同一张吗?
“累了吧?我先扶你上楼休息。”沈静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卧室在二楼。房间很大,窗帘拉着,光线昏暗。沈静把我扶到床上,又给我背后垫了两个枕头。
“你躺着,我去弄点吃的。”她说,转身要下楼。
“沈静。”我叫住她。
她停在门口,回过头。
“我……”我不知道该问什么,最后只是说,“谢谢。”
她笑了笑,这次的笑看起来真实了一点。“说什么呢,你是我丈夫。”
她下楼了。我听见厨房里传来锅碗的声音。我靠在床头,环顾这个房间。衣柜,梳妆台,书桌,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一切都井井有条,干净得有点过分。
可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这房间不像有人常住。没有随手丢的衣服,没有看到一半的书,没有充电器,没有水杯。太干净了,干净得像酒店客房。
我闭上眼,试着回想。如果这里真是我家,我应该能想起点什么。床垫的软硬,窗帘的颜色,早晨阳光会从哪个方向照进来——
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片空。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平静得诡异。
沈静白天对我无微不至。她炖汤,熬粥,按时帮我换药,腿上的夹板松动了她都会第一时间发现。她说话轻声细语,看我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可我越来越害怕。
因为一到晚上,她就变了。
第一天晚上大概十点多,我迷迷糊糊快睡着了,听见楼下有关门声。我睁开眼,看见沈静站在卧室门口,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衣服。
“你要出去?”我哑着声音问。
“嗯,约了朋友,”她说,语气很平淡,“你睡吧,我一会儿就回来。”
“这么晚……”
“没事,很快。”
她转身下楼。我听见大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我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钟,十点二十。
我睡不着了。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快十二点的时候,我听见门又开了,脚步声上楼,沈静回来了。她轻手轻脚地洗漱,然后在我身边躺下。
我没敢睁眼。
第二天晚上,差不多的时间,她又出去了。第三天也是。
到了第四天,我实在忍不住了。那天晚上她下楼后,我没睡,一直等到她回来。她推开卧室门的时候,我正靠着床头坐着。
“你还没睡?”她愣了一下。
“睡不着,”我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你……最近晚上都出去?”
“嗯,有点事。”她一边脱外套一边说,看都没看我。
“什么事非得晚上办?”
她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外套挂好。“见个朋友,白天人家要上班。”
“什么朋友?”
沈静转过身。卧室只开了盏小夜灯,光线昏暗,她的脸有一半隐在阴影里。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盯着我看。
“周牧,”她说,声音很轻,“你是在审问我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好好养伤就行,”她打断我,语气还是轻的,但里面有种东西让我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其他的事不用操心。”
她上了床,背对着我躺下。我坐在黑暗里,听着她逐渐平稳的呼吸,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这不对劲。夫妻之间不该是这样。
周末那天下午,沈静说要去超市买点东西,出门了。
我一个人在家。腿上的夹板已经拆了,医生说可以试着慢慢走动,但不能太久。我撑着助行器,从卧室挪到楼梯口,又一点点挪下楼。
这是我第一次认真看这个家。
客厅很大,家具都是简约风格,灰白色调。书架上摆满了书,我随手抽出一本——是讲欧洲建筑史的,扉页上写着“周牧购于2019年春”。是我的字迹吗?我不知道。
我继续挪。餐厅连着厨房,中间用玻璃门隔开。我推开玻璃门,一股淡淡的腥味飘过来。
是血的味道。
我后背一凉,停在门口。厨房很干净,台面上什么都没有。我慢慢走进去,打开冰箱——里面整齐地码着蔬菜水果,还有几盒肉。冷藏室最下层有个塑料袋,我拿出来打开,是半只生鸡。
大概是这个味道吧。我松了口气,把鸡放回去。
正要关冰箱门,我的视线停在冷冻室那一层。有个东西塞在最里面,用保鲜膜裹着,形状很奇怪。我伸手想把它拿出来看看,但够不着。我试着踮脚,腿上一阵刺痛,不得不放弃。
也许只是冻肉。我这么告诉自己,关上冰箱门。
转身要离开时,我瞥见料理台下面的柜门没关严,露出一角黑色的东西。我弯下腰——这个动作又让我疼得抽气——拉开柜门。
里面放着个工具箱。
很普通的家用工具箱,塑料的,红色盖子。我把它拖出来打开,螺丝刀、钳子、扳手,码得整整齐齐。可最底下那层,在卷尺和绝缘胶带下面,压着个东西。
一把刀。
不是菜刀,是那种户外求生刀,刀身有二十公分长,带锯齿。我把它拿起来,沉甸甸的。刀柄上有深色的污渍,已经渗进纹理里,擦不掉了。
我盯着那些污渍,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一只手握着刀,刀尖朝下,往下刺。一下,又一下。有液体溅出来,溅到手上,还是温的。
“哐当”一声,刀掉回工具箱里。
我扶着料理台大口喘气,心跳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那是什么?是记忆,还是幻觉?我不知道。我的手在抖,抖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