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娥在离他五米处停下。她歪着头,纯黑的眼睛盯着周正,那点红光在深处明灭。
“你的声音,”她开口,声音又变回那种扭曲的混合音,“很有趣。害怕,但又不肯跑。为什么?”
“因为……”周正深吸口气,握紧铲子,“因为他是我搭档。就这么简单。”
林小娥笑了。那笑容出现在这张脸上,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她抬起手,光点从指尖流泻,在空中凝聚成无数细小的、晶体般的东西,悬浮着,旋转着,发出嗡嗡的低鸣。
“那就留下吧。”她说。
光点晶体如暴雨般射来。
周正闭眼挥铲,但知道没用。可预期的疼痛没来,他睁开眼,看见那些晶体在离他半米的地方停下了,悬浮在空中,嗡嗡作响,但不再前进。
林小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只手在颤抖,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血管里爬。
“不……”她喃喃道,“不对……不该这样……”
她身体里的红光突然大盛,从眼窝、嘴巴、甚至皮肤的每一个毛孔里透出来。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发出的,像是从她体内每一个角落、每一寸“存在”里挤出来的。声音里包含了所有——三十年的孤寂,陈伯的疯狂,汉斯·穆勒的执念,还有那些被吞噬的声音最后的回响。
剧院开始崩塌。
不是物理上的崩塌,是某种更根本的东西在瓦解。墙壁上出现裂痕,但裂痕里没有砖石,是流动的、扭曲的色彩,像打翻的调色板。观众席的椅子一片片化作飞灰,在空中旋转,形成小小的灰色旋风。那些影子开始消散,不是消失,是“融化”,融进空气里,变成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光尘。
“她……她在崩溃!”沈雨薇捂住耳朵,林小娥的尖叫声太刺耳,像要钻透颅骨。
陆寻看到了机会。他冲向舞台,不是冲向被封的洞口,而是冲向舞台侧面那堵墙。汉斯·穆勒的设计图在他脑子里一闪——舞台下方是设备层,但舞台侧面,墙后应该还有空间,是维修通道的一部分。如果能打通……
他捡起周正掉在地上的军工铲,用尽全力砸向墙壁。
墙很厚,但年久失修,灰浆早就粉化了。几铲子下去,砖块松动。他继续砸,虎口震裂了,血染红铲柄,但没停。一下,两下,三下……
砖墙塌了一个洞。后面果然是空的,是维修通道,有梯子通往下层。
“这边!”他朝周正喊。
周正正盯着林小娥。她还在尖叫,身体在崩溃和重组之间循环,时而变成一团翻滚的光雾,时而又勉强维持人形,但人形越来越扭曲,手脚反折,脖子拉长,像一幅被揉皱又扯开的画。
“周正!”陆寻又喊一声。
周正回过神来,转身冲向墙洞。三人依次钻进去,顺着梯子往下爬。底下是维修通道,很窄,只能弯腰前进。他们沿着通道往前跑,身后传来持续不断的崩塌声,还有林小娥的尖叫声,那声音越来越远,但依然清晰,像刻在脑子里。
跑了不知多久,前面出现亮光——是个出口,通往后院。铁栅栏封着,但锈蚀严重。周正用铲子撬了几下,栅栏开了。
三人爬出去,回到后院。天已经蒙蒙亮了,凌晨四五点的样子,天色是那种冰冷的灰蓝色。身后的剧院还在发出怪声,像巨兽垂死的喘息。
“她……她会不会追出来?”沈雨薇喘着气问。
陆寻回头看向剧院。二楼的窗户里,能看到闪烁的红光,时明时灭,像一颗衰弱的心脏在跳动。但没有人追出来。
“她出不来。”陆寻说,声音沙哑,“她的‘存在’和那个装置绑在一起。装置在崩溃,她也会……”
一声闷响从剧院深处传来。不是爆炸,是更沉闷的,像是某个巨大的东西塌陷的声音。接着,所有的声音都停了。尖叫声,崩塌声,嗡嗡的共鸣声,全都停了。
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吹过荒草,吹过破败的院墙。
三人站在后院,谁也没说话。天光一点点亮起来,照亮了夜莺剧院破败的外墙。墙还是那堵墙,楼还是那座楼,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种一直笼罩着它的、无形的压抑感,消失了。
“结束了?”周正小声问。
陆寻没回答。他看着剧院,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吧。先离开这儿。”
他们从后门离开,绕到前街。街上空无一人,这个时间,这座小城还在沉睡。他们走了两条街,才打到一辆早班的出租车。
上车时,陆寻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夜莺剧院静静立在街角,在晨光中,只是一个普通的、破败的老建筑。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永远留在里面了。那些声音,那些记忆,那些没能讲完的故事。
三天后,沈雨薇在母亲的陪伴下来到事务所。她看起来好多了,虽然还有黑眼圈,但眼神清明。她把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尾款。”她说,“还有……谢谢。”
陆寻没动信封:“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离开这里。”沈雨薇轻声说,“去别的城市,也许继续教琴,也许做点别的。我不能再拉琴了,一拿起琴,就听见……那些声音。”
沈月华握住女儿的手,眼睛红红的。
“那把琴呢?”周正问。
“留在那儿了。”沈雨薇说,“它属于那里。而且……我觉得林小娥可能想要它。她最后崩溃的时候,我好像听见了……不是用耳朵,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她说,她想再听一次琴。”
陆寻想起最后那一刻,林小娥体内透出的红光,和那声包含一切的尖啸。那不是愤怒,不是疯狂,是……解脱?
“陈伯的尸体怎么办?”周正压低声音问陆寻。
“警察会发现的。”陆寻说,“剧院那种状况,肯定会有人去查看。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他们大概会认定是意外死亡。一个疯老头,在废弃剧院里搞些危险的实验,把自己搞死了。至于那些奇怪的现象……”陆寻看向窗外,“没有装置,没有能量源,那些声音幻影不会再出现了。夜莺剧院,就只是一座破楼而已。”
周正想了想,点头:“也对。那这件事……”
“到此为止。”陆寻说,“案子结了,委托人付了钱,我们交了差。别的,和我们无关。”
沈雨薇和母亲离开后,周正打开信封数了数钱,吹了声口哨:“双倍佣金,说到做到。这单不亏。”
“差点把命搭进去,还不亏?”陆寻点了支烟。
“这不是没搭进去嘛。”周正把钱收好,突然想起什么,“哎,你说,汉斯·穆勒那套理论,真的完全错了吗?声音能不能保存记忆?能不能……造出点什么?”
陆寻吐出口烟,没立刻回答。他想起林小娥最后那个眼神——在彻底崩溃前,有那么一瞬间,她眼里的纯黑褪去了,露出一双正常的、属于年轻女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饥饿,只有深深的、无边的疲倦。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诡异的笑,是一个很轻、很淡的笑容,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接着红光吞没了一切。
“不知道。”陆寻最终说,“也许汉斯·穆勒的理论有他的道理,但陈伯用错了方法。有些东西,也许就不该被强求永恒。”
周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问。
几天后,本地报纸上登了一小块新闻:夜莺剧院因年久失修,内部结构坍塌,暂无人员伤亡。市里正在研究是拆除还是修缮。
陆寻把报纸扔进垃圾桶,继续整理文件。事务所的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小东西——是那面从剧院带出来的小镜子,银边框,背面刻着玫瑰。他擦干净了灰尘,放在那儿,偶尔会瞥一眼。
镜子照出他的脸,照出窗外的街景,照出这个普通的世界。
再没有别的东西从镜子里出来。
也许永远都不会有了。
(8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