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不是在门口，不是在墙角，而是直接从控制台的显示屏里“流”出来——像水银泻地，先是模糊的光影，然后凝聚成人形。她还是穿着那身戏服，但样子变了。脸更清晰了，清晰得诡异，皮肤纹理、睫毛的阴影都看得一清二楚，可那双眼睛是纯黑的，没有眼白，深不见底。
“陈伯。”她开口，声音不再是那幽怨的戏腔，而是平直的、毫无起伏的电子音，“你说，我会变成真人。”
陈伯愣愣地看着她，脸上的狂热慢慢凝固：“小娥？你……你怎么……”
“我听到了。”林小娥——或者说，这个有着林小娥外形的“东西”——慢慢走向他，“我听到了所有声音。三十年来，每一个来过这里的人，他们的恐惧，他们的好奇，他们的窃窃私语。我听到了汉斯先生的录音，听到了你的自言自语。你说，你需要一个完美的‘容器’，来验证汉斯先生的理论。”
“是、是的。”陈伯往后退，后背抵在控制台上，“小娥，你再等等，沈雨薇的声音很快就准备好了，到时候你就能——”
“我不想等了。”林小娥打断他。她伸出手，那只手在半空中顿了顿，然后变得凝实，指关节分明，指甲圆润，和真人的手一模一样。“我发现，我不用等。”
她的手搭在陈伯肩上。
陈伯猛地一颤，像是被电击。他瞪大眼睛，嘴巴张了张，却没发出声音。陆寻看见，陈伯的皮肤在失去光泽，从脖子开始，一点点变得灰败、干枯，像脱水的树皮。而林小娥的手，却变得更真实，皮肤下甚至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她在“吸收”他。
“你在做什么？！”陆寻冲过去，想拉开林小娥的手，但指尖穿过了她的手臂——是虚影，可陈伯的痛苦却是真实的。
“他在害怕。”林小娥转过头，用那双纯黑的眼睛看着陆寻，“恐惧也是一种能量，很强烈，很纯粹。比沈雨薇的琴声更直接，更……美味。”
陈伯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他抓住林小娥的手腕想挣脱，但那手像焊在他肩上，纹丝不动。他的身体在萎缩，脸上皱纹加深，头发大把大把地变白脱落。而林小娥，她整个人的轮廓都在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立体，戏服上的刺绣闪闪发亮，发丝在无风自动。
“停下来！”陆寻抓起控制台上的一个金属仪器，砸向林小娥。
仪器穿过她的身体，砸在墙上，摔得粉碎。林小娥甚至没回头，只是专注地“吸收”着陈伯。陈伯已经站不住了，他滑跪在地上，眼睛凸出来，死死盯着林小娥，眼里最后一点狂热变成了纯粹的恐惧。
“你……你不是小娥……”他嘶哑地说。
“我是。”林小娥弯下腰，凑近他，声音轻得像耳语，“我是她的声音，她的记忆，她的恐惧，她的不甘。还有这三十年来，所有被你骗到这里的人的声音。我是夜莺剧院，陈伯。我是你造的怪物。”
陈伯的最后一口气吐出来，带着一声短促的抽泣。然后他不动了，身体僵在那里，保持着跪姿，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有神采。他死了，但尸体没有倒下，像一尊干枯的雕像。
林小娥收回手，放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那双手现在完美无瑕，皮肤光洁，指尖圆润，和活人无异。她抬起头，看向陆寻。
“现在，该你了。”她说。
陆寻往后退，背撞在门上。门是锁着的，他刚才进来时，陈伯就锁上了。他快速扫视房间——没有窗户，只有那扇门。控制台上有各种按钮，但他不知道哪个是开门的。
“沈雨薇的琴声很特别，”林小娥一步步走近，戏服下摆拖过地面，这次有了真实的摩擦声，“但你的声音里，有更特别的东西。勇气？坚持？还是……不甘心？我能尝出来，每一种情绪都有不同的味道。”
“你不是林小娥。”陆寻盯着她，手在背后摸索门锁，“林小娥是个戏曲演员，她爱唱戏，她站在台上时眼里有光。你不是，你只是个吞噬声音的怪物。”
林小娥停下了。她歪了歪头，这个动作依然很“林小娥”，但配上那双纯黑的眼睛，诡异得让人背脊发凉。
“你说得对。”她轻轻地说，“我不是她。我只是……想成为她。我以为，吸收足够多的声音，足够多的记忆，我就能变成她。可我现在明白了，我永远变不成她。我只是个影子，一个想吃掉一切声音的影子。”
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情绪”的东西——不是模仿，是真实的、从她自身产生的情绪。是悲哀？是愤怒？还是绝望？陆寻分不清。
“那为什么还要继续？”他问，手指摸到了门锁的构造，是老式的插销，从外面锁的，里面打不开。
“因为我没有选择。”林小娥伸出手，这次她的手没有变得凝实，而是开始“融化”，从指尖开始，化作无数细小的、闪烁的光点，像流沙，又像某种有生命的荧光虫群，“我存在，所以我饥饿。我需要声音，需要记忆，需要生命力。就像你们需要呼吸，需要吃饭。这是本能，陆寻。你能怪一个人饿了吗？”
那些光点朝陆寻飘过来，很慢，但在狭窄的房间里，无处可躲。陆闻到了奇怪的味道——不是气味，是直接作用在意识里的“味道”，像陈年的灰尘混着枯萎的花，还有金属的锈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就在光点要碰到他的时候，门外传来撞击声。
“陆寻！让开！”是周正的声音。
陆寻立刻侧身。下一秒，门被撞开了，不是砸开锁，是整个门板从铰链处断裂，向内倒下。周正站在门外，手里举着那柄军工铲，气喘吁吁。他身后是沈雨薇，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了些。
“快出来！”周正大喊。
陆寻冲向门口，但那些光点更快。它们在空中汇聚，重新凝聚成林小娥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踝。冰冷刺骨，那寒意瞬间从脚踝窜上脊椎，陆寻感觉整条腿都麻了。
“放手！”周正一铲子拍向那只手。
军工铲结结实实拍中了。这一次，没有穿透。林小娥的手被拍得一歪，光点四溅，但立刻又凝聚回来。她发出一声尖啸，不是人声，而是那种刺耳的、混杂了无数声音的噪音。整个房间都在震动，墙皮簌簌往下掉，控制台上的玻璃仪表接连爆裂。
“她的实体在变强！”陆寻用力挣脱，鞋掉了，但他顾不上，赤着一只脚冲出房间。
三人沿着走廊狂奔。身后，林小娥从房间里“流”出来，不是走，是像液体一样从门框、墙壁、天花板渗出，在走廊里重新凝聚成形。她的身体不再稳定，时而凝实如真人，时而化作光点洪流，所过之处，墙壁上出现一道道黑色的烧灼痕迹。
“去设备层！”陆寻边跑边喊，“毁了那个装置，她就没能量来源了！”
“怎么毁？！”周正吼回来，“那玩意儿看起来挺结实的！”
“我找到这个！”沈雨薇举起手里的一样东西——是那把从控制台砸下来的金属仪器的一部分，有个尖锐的断裂面，“砸它的核心！我看到陈伯的笔记，说核心是……是声音的‘种子’，在最中央的共鸣腔里！”
楼梯就在前面。但楼梯口，站满了影子。
那些观众席上的影子，不知什么时候全上来了，密密麻麻挤在楼梯口，堵死了去路。他们没有脸，只有模糊的人形轮廓，但陆寻能感觉到，所有的“脸”都朝着他们。
“让开！”周正挥动军工铲。
铲子穿过影子，砸在墙上。影子们不为所动。但他们靠近时，那股寒意又来了，比之前更重，像一下子掉进冰窟。沈雨薇打了个哆嗦，手里的金属片差点掉地上。
“他们……他们在吸走温度……”她的牙齿在打颤。
身后的林小娥越来越近。她走得不快，但那种压迫感越来越强，空气都变得粘稠，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吸水银。陆寻回头看了一眼，林小娥的眼睛还是纯黑，但眼窝深处，开始出现一点红光，像烧红的炭。
“冲过去！”陆寻咬牙，“别停，一直冲！”
他带头冲向影子群。撞进去的瞬间，寒意刺骨，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冻住了。但没停，不能停。周正和沈雨薇跟在后面，三人硬生生从影子群里挤过去，像挤过一道冰墙。
下了楼梯，冲进观众席，舞台就在眼前。但舞台的洞口还是封着的，那块铁板纹丝不动。
“该死！”周正用铲子撬，撬不动。
林小娥已经下到观众席了。她没有走，是“飘”下来的，戏服下摆离地三寸，所过之处，椅子“咔嚓咔嚓”地碎裂，不是被撞碎，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腐蚀了，变成一堆灰白的粉末。
“没路了……”沈雨薇声音发颤。
陆寻看向舞台侧面。那里有道小门，通往后院，但后院的门锁着，墙太高，没有梯子。等等，后院……他想起刚才翻墙时看到的——
“下水道！”他抓住沈雨薇，“后院有下水道入口，你刚才看见了吗？”
沈雨薇愣了一下，点头：“看、看见了，在墙角，有个铁栅栏。”
“周正，拖住她！”陆寻拉着沈雨薇冲向舞台侧面。
“我？！怎么拖？！”周正快疯了，但还是转身，面对正在靠近的林小娥。他举起军工铲，手在抖，但没后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