葵把他抱起来，脸埋进他的毛里："如果它真的存在，我想告诉它——我不怪它。梦太苦的话，吃掉也好。但我希望……它能留下一个给我。就一个。让我知道，梦是什么味道。"
噬感觉到她的眼泪渗进他的毛，温热而咸涩。那是他八百年里吃过的最苦的东西——比任何孤独之梦都苦。
因为他意识到，他欠她的不只是一个梦。他欠她的，是七年的夜晚，是七年的期待，是七年的、被他亲手掐灭的、做梦的权利。
噬决定做一件违背族规的事：他要还梦。
不是在她死后的那一刻，而是现在。不是用一个梦抵债，而是教她重新做梦。
但食梦貘无法创造梦，只能吃掉梦。这是他们的本源规则，像重力一样不可违背。要让她重新做梦，只有一个办法——找到另一个食梦貘，让它停止吃她的梦。
但噬就是那只食梦貘。他无法停止自己。
除非……他离开她。永远不再进入她的梦境，让她的梦自然生长。但这个过程需要多久？一年？十年？她还能等多久？
噬（作为猫）在葵的公寓里踱步，焦虑得像一只真正的猫。他跳上窗台，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第一次感觉到了"选择"的重量。
作为食梦貘，他从未选择过。他吃梦是本能，是规则，是命运。但现在，他想选择不吃。他想选择留下。他想选择……爱她。
"小黑，你在想什么？"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穿着宽松的T恤，手里拿着两罐啤酒。
她把其中一罐放在噬面前，自己打开另一罐，盘腿坐在地板上。
"我有时候觉得，你像一个人。"她说，"不是猫。是一个……很老很老的人，看了太多东西，所以什么都不说。"
噬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像两颗融化的蜜糖。
"你知道吗？"葵喝了一口啤酒，"我画了很多人的脸，但我画不出梦里的脸。因为我不记得。我有时候想，如果我能梦见一个人，哪怕一次，我就可以画下来了。我就可以……记住他。"
她转头看向噬，眼神里有某种让噬心脏停跳的东西——希望。
"小黑，你会做梦吗？"
噬无法回答。但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变成人。不是化形，是真正变成人——放弃食梦貘的能力，放弃永恒的寿命，放弃百鬼夜行的资格。他要成为一个会做梦、会老去、会死亡的人类，陪在她身边，直到她重新学会做梦。
然后，他要在她的梦里，留下自己的脸。
食梦貘变成人类的方法，存在于族规的最深处，是禁忌中的禁忌。
他们必须找到一个人类，那个人类愿意把自己的梦全部交给食梦貘——不是被吃掉，是自愿赠予。作为交换，食梦貘将失去所有能力，变成人类，而那个人类将获得食梦貘的永恒寿命，但永远不再做梦。
换句话说，这是一场梦境与寿命的交换。
噬知道葵不会同意。她已经七年没有梦，她比任何人都渴望做梦。让她放弃做梦的权利，换取永恒的寿命？对她来说，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诅咒。
但噬找到了另一个方法——一个漏洞。
族规说"全部的梦"，但没有说"谁的梦"。如果噬能找到另一个人类，愿意把自己的梦全部给他，他就可以变成人类，而不需要葵付出任何代价。
他找到了。在东京的一家临终关怀医院里，有一个八十岁的老人，患有晚期阿尔茨海默症。她已经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不记得家人，但她每天会做很多梦——关于年轻时的婚礼、关于死去的孩子、关于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我不要再做梦了。"老人对噬（化形为医生的样子）说，"每次醒来，发现梦是假的，就更痛苦。如果你真的能吃掉梦，请全部吃掉。让我干干净净地走吧。"
噬吃掉了老人所有的梦。作为交换，他获得了变成人类的资格。
但他没有立刻变。他回到葵的公寓，作为猫，陪她度过了最后一个冬天。
那个冬天，他做了很多事：
他学会了"拍三下"的含义——不是随机的，是"我在这里"的摩斯电码。他每次拍三下，都是在说"我在"。
他学会了"呼噜"的节奏——不是随机的，是"晚安"的变奏。他每晚的呼噜，都是在说"睡吧，我守着你"。
他学会了"看"的方式——不是随机的，是"记住"的仪式。他每次看她，都是在把她刻进眼睛里，像刻进骨头里。
葵感觉到了。她不知道感觉到了什么，但她知道小黑在"告别"。她开始在速写本上画他——不是画猫，是画"小黑的眼神"，画"小黑的呼噜"，画"小黑的拍三下"。她给这些画取名：《告别练习曲》系列，共四十七张。
最后一张，她画的是小黑跳窗的背影。画完后，她在下面写："第2848号碎片。不是梦，是现实。感觉像有人在说'再见，但我会回来'。心脏抽痛10。"
三月的一个夜晚，樱花开得最早的那棵树在便利店窗外投下影子。
葵下班回来，发现小黑不见了。窗台上只留下一根黑色的猫毛，和一张折成猫形的纸条。
她展开纸条，上面是一行字——不是打印，是手写，字迹陌生却温柔：
"你的梦，我存在心里。明天开始，你会做梦。——噬"
葵愣了很久。她不认识"噬"这个名字，但她认得那种语气——像闷雷滚过云层，像十二年前的那个夏夜。
她冲到窗边，看向街道。路灯下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黑色大衣，鼻尖有一颗小痣。他抬头看向她，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像两颗融化的蜜糖。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樱花影子里。
他转身消失在樱花影子里，留下她握着那张折成猫形的纸条。她不认识"噬"，但她认得那种语气——像闷雷滚过云层，像十二年前的那个夏夜。而今晚，她将第一次做梦。
（你有没有某个瞬间，觉得一只猫看你的眼神，不像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