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门的时候，她正坐在客厅沙发上。
校服是深蓝色的，不是我们学校的，领口没有校徽。
她低着头，手边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不是课本，不是作业本，像是从别处带来的，封面朝上，但没有在看，手指停在页边没有动。她听到门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没有马上放下来。
她看了我大约两三秒，然后她说：“哥。”
声音不大，像是刚试着叫过一遍，不确定这个称呼能不能用。
我没有应，弯腰换鞋，把书包放在鞋柜旁边，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带上了。
她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叫住我。
房间里的光线和出门前一样，窗帘拉了一半，窗外的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
我把书包放在桌上，看到桌面上的东西被人动过。
本子还在原来的位置，但角度偏了一点，不是我在意的角度。
像是有人翻过，又放了回去。
笔的朝向也变了，本来是斜的，现在平行于桌边。
她没有把东西弄乱，也没有留下任何明显的痕迹，但我知道有人在这里坐过。
我站了一会儿，没有去调整那些角度，没有去确认她翻过哪一页，也没有把那支笔转回原来的方向。
我坐在床上，没有开灯，看着桌面上那些被改变过的微小痕迹，没有动它们。
过了一会儿，厨房里多了一个声音。
不是我妈在说话，是另一个人的声音，在回答我妈的问题。
声音不高，听不清楚内容，但语气像是在同一个房间里待过一段时间了，不需要刻意拉近距离。
我从床上站起来，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听了几秒——她说了几个字，音节短，不拖沓，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定的事。
然后我妈说了什么，她没有再回答，只是“嗯”了一声。
我坐回床上。
窗外的光正在变暗，从灰蓝色变成浅灰色，然后沉入更深的颜色里。
厨房里的对话声还在持续，但没有提高音量，像是在照顾一扇没有关上的门。
我听到水龙头被打开的声音，又关上了。碗被放下的声音，筷子被摆齐的声音，锅盖碰到灶台边缘的声音，她问了句什么，然后我妈说了一句我听不清的话。
她回了一句更短的，像是结束了对话。
脚步声从厨房里出来，是两个人，一前一后，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我妈走回了她的房间。
她的脚步声停在我的房间门口。
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离开了，她走了出去，去了客厅的方向。
我没有开门，没有去看她在客厅做什么。
房间里已经暗下来了，窗户留了一条缝，风从外面渗进来，带着晚上特有的凉意。
楼下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内容。过了一会儿，声音也消失了。
天完全黑了。
我站起来，走出房间，客厅的灯已经关了。沙发空着，茶几上她带来的那本书还摊开着，但她不在那里。厨房灯也关了，
灶台上没有碗，没有筷子的痕迹，像是她来过之后又把一切都归回了原位。
我站在客厅中央，听到从房间里传来翻身的声音。
我走到门口，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
她侧躺在床上，面朝墙壁，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
她没有换睡衣，校服还在身上，脚边放着一双拖鞋，像是从鞋柜里拿出来的。
我没有开灯，没有叫她，没有进去。
我站在门口大概站了十几秒，然后退出来，轻轻把门带上。
我坐回客厅沙发上，没有开灯。
茶几上那本摊开的书还在，我看了它几秒，没有去翻。
沙发上有她留下的温度，但我没有移动位置。
外面已经完全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浅黄色的线。
我坐在那道线和沙发边缘之间的阴影里，没有动。
我没有看时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半夜醒过一次，客厅里很安静，房间那边也没有声音。
我翻了个身，沙发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持续了一秒，然后消失。没有再听到任何声音。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身上多了一条毯子。
深蓝色的，叠得不齐，像是随手披上去的，不是我从柜子里拿的，不知道是谁盖的。
她还没有醒，房间的门关着，和昨晚一样。我坐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餐桌上放着一杯水”。
透明的杯子，表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已经凉透了，像是被人放了很久，又忘了喝。杯底没有沉淀物，水面是平的，没有人喝过它。
我看了它几秒，没有碰它。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房间里传来起身的声音。
然后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穿着和昨天一样的校服，头发没有乱，像是刚醒来不久，没有整理就打开了门。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说“早”，也没有说任何话。
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了一瓶水，拧开，喝了半口。
然后又从厨房里出来，经过客厅时停了一下。
她没有看我，但她的脚步在沙发旁边顿了一下，像是在等自己说出一句话，然后她没有说，继续走进房间，把门关上了。
我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
“餐桌的那杯水还在，水珠已经干了大部分，杯壁上留下一圈一圈的痕迹。
那条毯子叠好了放在沙发扶手上，边缘平整，像是被人认真叠过。
她把叠好的毯子放在那里，然后她才去厨房喝水的。
厨房里传来我妈切菜的声音，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响均匀、稳定，和昨天一样。
和前天一样。
我走进厨房，站在门口。
她在切菜，没有回头，说了一句：“她昨天睡得好吗。”
我不知道她是在问我，还是在自言自语。
我站了一会儿，没有回答，然后走出来，回到客厅坐下。
餐桌的那杯水还在。
沙发扶手上的毯子还在。
房间里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门关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