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自习还没开始,后排那个人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书包放在桌上,拉链没拉,露出里面一本卷了角的课本,封面朝下,看不出是什么科目。
他趴在桌上,脸朝下,看不见表情,手臂交叠着垫在脑袋下面。
我路过他桌边的时候他动了一下,像是要抬头,但又没有,翻了个身,换了个方向继续趴着。
他今天来了。
不在的时候没人提,回来了也没人问。
上课的时候他咳了两次,声音不大,像是压着的,手掌贴在嘴边,咳完就放下,没有多余的动作。
课间有人从我的桌边经过,手臂带了一下我桌上的笔。
笔掉在地上,滚了半圈,停在他脚边。
他没有停下来捡,也没有减速,继续走了,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支笔,没有立刻去捡。
过了几秒才弯腰把它拿起来,放回桌面。
笔杆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划痕。
我把它转了一圈,看到那道划痕从笔身中间斜着延伸到底部,像是不小心磕到了什么地方。
我把它放回桌面原来的位置。
走廊里有人在说话。
不是赵柯,也不是方野,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声音。
听起来像在讲一件事,但隔得太远,我只能听到一个大概的轮廓——语气不急,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不需要被理解也不需要被回应。
声音不响,但持续了很久,像是没有打算停下来。
我走过去的时候,那个声音还在继续,没有因为有人经过而中断。我没有回头。
我路过二楼走廊窗边的时候,那个穿高二校服的人正在和一个女生并排走着。
她在说话,口形在动,声音听不清,但她的脚步没有放慢。
她侧着脸,目光落在前方的地面上,像是在对旁边的人说一件不需要对方回答的事。
她的同伴侧着头听,没有打断她,手臂自然垂在身侧,走在和她相同的节奏里。
她们走过去了,脚步声在地面上持续了几秒,然后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
我没有停下来听她说了什么,也没有回头看。
下午第一节下课后,我从三楼走廊往楼梯口走的时候,有人站在楼梯口偏左的位置,靠在栏杆上。
背对着楼梯口,正和另一个人说着话,肩膀微微侧向对方,像是正在讲一件需要一点时间才能说完的事。
他没有看我,也没有往旁边让。
我停了一下,等了大概两三秒,他没有动。他的声音从那个位置传过来,像是被墙壁挡了一下,变得模糊,听不清楚是在说什么。然后我从他的右边绕了过去,走进楼梯。
他还在说话,没有因为我而停顿。
放学的时候我路过活动室门口。
门锁着,门缝合拢了。
我站在门口停了一下,钥匙在口袋里,贴着大腿,触感冰凉。
昨天那个位置还能看到窗台,今天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伸手摸了一下口袋外面,钥匙的形状透过布料传递过来,铁的轮廓清晰、稳定。
我没有拿出来,也没有推门。
我站在那里大概站了三四秒,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半扇。
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操场那股刚被浇过水的味道,湿润的,和平时不太一样。
夕阳正在落下,光线把走廊的地面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我走在亮的那一半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持续了一会儿,然后被楼梯口的拐角吞掉了。
我在拐角处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被分成两半的走廊,然后继续走。
到家的时候厨房灯亮着。
我把钥匙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铁环碰到桌面,声音不响。
我妈在厨房里切菜,背对着门口,没有回头。
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均匀、稳定,不急不慢。
碗和筷子没有出现在灶台上。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她的手臂随着切菜的动作小幅摆动,后背微微弯着,没有因为我的脚步声而改变节奏。
我走进房间,关上门。
窗户还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
我坐在床上,没有开灯。
窗外的光正在变暗,从灰蓝变成浅橙,又慢慢沉入更深的颜色里。
楼下有人在说话,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楚在说什么。
然后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我翻开本子,在“社团”那一页下面加了一行字:“后排那个人回来了。”然后合上本子,放回枕头旁边。
今天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后排那个人来了又走了。
走廊里的对话声没有传到我的座位上来。
笔被碰掉了一次,我把它捡起来了。
高二的那个女生和另一个人并排走着,我没有听清她在说什么。
有人站在楼梯口挡住了路,我绕过去了。
钥匙还在口袋里,没有用过。
门还锁着。
那些声音都还在空气里,没有被接住,但也没有消失。
天已经黑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没有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楼下又有人在说话了,声音很轻,然后消失了。
我闭上了眼。今天的事已经结束了。
明天还会有人坐在后排,还会有人从走廊经过,还会有人挡在楼梯口,还会有一把钥匙装在口袋里没有用。
那些事不会因为今天结束了就消失,它们会继续等在那里,直到某人某天走到它们面前。
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