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念和苏晚到菜市场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半，早市最热闹的时段。
这个菜市场在小区东边两百米，周念住了一年多，来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他以前买菜都是顺手在超市解决，或者让母亲带——母亲每次来都大包小包，嘴里念叨着"老吴给我留的""王叔专门帮我挑的"，仿佛整个菜市场都是她的熟人根据地。
今天苏晚说要来，她站在菜市场入口看了看，说："你妈平时都逛哪些摊？"
周念指了一圈："水果老吴，猪肉老周家的摊，蔬菜有个姓刘的大姐，还有——"
"够了。"苏晚说，"我们今天不逛你妈那些。"
她径直往最里面走，那排摊位周念从来没注意过。摊位上方挂着一块红色塑料牌，白字写着"诚信明价果蔬"，每一排蔬菜下面都贴着A4打印的价签：土豆2.5/斤、西红柿3.8/斤、青椒4.2/斤、草莓11.9/斤。
每一个价格下面还印着一行更小的字——"今日进货价+15%毛利，详见价签背面。"
苏晚拿起一盒草莓翻过来看了看。价签背面确实印着一行小字，写着进货日期、进货价、加价率。
"你看这个，"她把草莓递给周念，"这家有意思。利润写在价签上。"
周念接过来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摊位后面站着的老板——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正在给一个老太太称土豆，动作麻利但表情平平，不笑也不热情，就是个做生意的。
"老板，"周念问，"你这个价签上写的加价率，真的假的？"
"真的。"老板头也没抬，"你上网查进货价，对得上。我不靠熟人赚钱，我靠跑量。旁边那家水果店一天卖八十斤，我一天卖两百斤，每斤少赚三块，总数差不多。"
周念愣了一下。旁边那家水果店——就是他妈每天光顾的老吴那家。老吴一天卖八十斤，每斤比这家贵三块。数学一算，一天多收两百四十块。一个月七千二。一年八万六。这些钱，全是"老街坊"们因为不好意思问，一张一张十块二十块凑出来的。
"我们买这个。"苏晚拿了一盒草莓，扫了码，11块9。她转过头对周念说："你说老吴卖你15，每斤多三块。你妈每次都买两斤，一星期两次。你妈一年在他那儿多花了多少钱？"
周念算了一下，没说话。
"六百多。"苏晚替他说了，"不多。但你妈拿了六百多块，还觉得欠老吴人情。"
周念站在明价果蔬的摊位前面，手里那盒草莓的价签朝上，11.9三个数字清清楚楚。他想起三天前，他在老吴那里犹豫了五秒钟才说出"我买外面那批12块的"——仅仅是为了省三块钱，他当时觉得自己有点斤斤计较。
但现在他意识到，那三块钱不是三块钱。那三块钱是"不好意思"的标价。每斤三块，买一次贵六块，买一年贵三百。十年三千。
他花三千块钱，买了一堆"老街坊"的客气话。
"走吧，"苏晚把草莓放进布袋里，"再去看看猪肉。"
他们走到肉摊区。苏晚在明码标价的摊位上买了一斤五花肉，26一斤。然后她又去老周家的摊位上问了问价——就是周念母亲固定买肉的那家。
"五花多少钱？"苏晚问。
老周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正用砍刀剁排骨，闻言抬头看了苏晚一眼："28一斤，给你挑好的。"
苏晚点点头走开了。走出去两步又回头问了一句："那阿姨来买也是28？"
"哪个阿姨？"
"赵老师，经常来的，退休教师，住对面的。"
老周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很快又继续剁："赵老师啊，她那是老主顾了，我给她算便宜的。"
"便宜是多少？"
老周这回彻底停下了。他看着苏晚，又看了看苏晚身后的周念，表情慢慢变得有点微妙，像是忽然认出了"赵老师的儿子"。
"你是——赵老师家儿子？"他问。
"嗯。"周念走上前一步。
老周放下砍刀，抹了一下手："你妈每次都买25。"他的语气比刚才低了一点，"你们别误会，我对你妈真的挺照顾的——"
"周叔，"周念说，"你的摊面上写的市场价是五花肉26。我妈每次来，你说28，然后说'给你算便宜点25'。她以为省了三块，实际上比明价还贵了八毛。"
老周的嘴唇动了两下。他的表情有一个很微妙的变化——不是被拆穿的慌张，而是一种"这个生意我做了二十年今天被人翻账本"的、说不清是尴尬还是失落的东西。
"你妈——"他顿了一下，"你妈每次来，我都给她搭一块骨头。免费的。"
"骨头是卖不出去的边角料。"周念说，"两块钱一斤都卖不掉的那种。"
老周没有再说话。他拿起砍刀重新开始剁排骨，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周念和苏晚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苏晚小声说："你妈要是知道她买了一年的28——"
"她不会知道的。"周念说，"但她以后也不会来了。我会带她去前面那家明价的买。"
"你告诉她实话了？"
"没。"周念说，"就说那家肉更新鲜。"
"你妈信了？"
"她信了。她不太会问我为什么换地方。她只会说'老周家的挺好的呀'，然后继续去新的那家。"
苏晚看着他，没有追问。她大概也明白，有些真相母亲那个年纪的人不需要全部知道——她只需要从"深信不疑"变成"信一半"就够了。那个"一半"就是超市里翻过来看一眼日期的动作。就是那么一点点裂缝，够光透进来就行。
两个人走出菜市场的时候，路过老吴的水果店。
老吴正坐在柜台后面剥橘子。他看到周念和苏晚路过，脸上一瞬间闪过一个很复杂的表情，像是想打招呼又拿不准对方会不会接。最后他举起那只没剥完的橘子，含糊地说了声"小周，今天不买点？"
周念站住了。
"吴叔，"他说，"我刚从里面那个明价果蔬出来。草莓11块9。"
老吴的表情动了动，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他们那是进货价走量，我这是精品水果——"
"吴叔。"周念打断他，"你的橘子多少钱一斤？"
老吴看了看自己手上那只剥了一半的橘子："这个……4块5。"
"里面明价果蔬卖三块二。"
老吴把橘子放下了。他站起来，走到店门口，身材在围裙下面显得有些发福。他看着周念，又看了看苏晚，最后说："小周，你是不是以后都不打算在我这儿买了？"
周念想了想。他是真的想了一下——不是在想"要不要给他留面子"，而是在想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吴叔，"他说，"你要是把价签改成明码标价，跟里面一样，我就在你这儿买。你店近，下楼就是。但你得把价格写清楚，不写'老街坊价'，就写'今天这个卖多少钱'。"
老吴沉默了几秒。站在早市的人流里，一个卖水果的中年男人被一个年轻顾客说"你把价写清楚"，周围有三四双眼睛看了过来。
"吴叔，"周念又说了一遍，"我说真的。你是做生意的，赚钱没问题。但你别拿'老街坊'三个字当加价的理由。你好好卖，我好好买。谁也不欠谁的人情，谁也不多付'不好意思税'。"
"不好意思税"四个字出来的时候，老吴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他站了大概七八秒，然后转身走回柜台后面，拿起那张手写的"老主顾特价"牌子——就是那张写着"草莓15/车厘子58/橙子6"的、被业主群传遍了的价目表。
他看了两秒，然后把那张牌翻了过去。背面是空白的。
"这个价——"他拿起一只记号笔，"我重新写一个。"
周念看着老吴在空白那一面写下了几个字。他没凑过去看写了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吴叔，我明天来买。"
老吴抬起头，脸上那个笑跟以前不太一样——没有那么松快了，多了一点不太习惯的认真："明天草莓到新货。"
"那我明天来。"
周念和苏晚继续往前走。走出十几步之后，苏晚偏过头说："你猜他写了什么价？"
"草莓——"周念想了想，"可能在12到13之间。"
"那他今天亏了。因为明天你来了，他还是得按那个价卖给你。写上去的东西，不好改。"
周念笑了一下："他以后所有的老主顾，都得按那个价买。他少赚了一点，但省了天天记人名的脑子。"
两个人走出菜市场门口，阳光把水泥路面晒得泛白。菜市场门口的电线杆上贴着一张社区公告，周念扫了一眼——"小区业主委员会换届选举，欢迎热心业主报名"。
他多看了两眼，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干什么？"苏晚问。
"想想要不要报名。"
"你？"苏晚有点意外，"你以前连物业群都屏蔽的。"
"以前是以前。"周念把手机收起来，"以前我懒得计较。"
苏晚看着他。阳光底下她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嘴角有一点点向上的弧度。
"现在呢？"她问。
周念想了想。
"现在——"他说，"我觉得'懒得计较'是一种特权。只有那些不差钱、不怕被骗、有退路的人，才'懒得计较'。我妈不是那种人。她每斤多花三块，她不知道。但如果她知道了，她会心疼。"
苏晚没说话，只是把布袋换到另一个手上，腾出来的那只手牵了牵他的袖子。
"走吧，"她说，"回家做红烧肉。26一斤的那种。"
周念笑着跟上她的步子。
菜市场门口的人流往两个方向散开，有人拎着菜往东走，有人推着小车往西走。周念走在苏晚旁边，那只布袋在两个人之间轻轻晃荡。布袋里的草莓是11块9的，猪肉是26的。他今天花了比平时少的钱，但买了比平时多的东西——还包括一张"明天来买"的承诺。
那张承诺，他对老吴说了。
老吴把价签翻过去了。
所以明天，他真的会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