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苏晚出门了。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针织开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没有化妆。周念靠在厨房门口看她换鞋的时候，她回头说："你那个眼神，像是送人去上法庭。"
"我没有。"
"你脸上写着'怕她把你吃了'。"
"她又不是老虎。"
苏晚把鞋带系好，站起来："她比老虎难对付。老虎吃了你就完了，她吃了你，你还得说'谢谢亲爱的'。"
周念笑了一下："那我等你回来吃饭。"
"好。"
苏晚走了。公寓门关上之后，客厅安静下来。周念站了一会儿，回到沙发上继续改他的测试方案。但写了不到两行字，脑子里全是"不知道她们会聊成什么样"。
他拿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两点十分。距离她们见面还有二十分钟。
苏晚和小鹿约在苏晚公司附近一家日式简餐店，是以前她们常去的地方。小鹿选的地方，用意很明显——"我们以前就在这里好，现在还用这个老地方见面，说明我还是想跟你好好谈"。
但周念觉得，选老地方见面，也可能意味着"我想用以前的氛围让你心软"。
他放下手机，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电脑屏幕。测试方案已经到了第五版，他设计了三个变量组：A组用户结算页无提示，B组在订单页底部加一行灰色小字提示价差，C组在结算前弹一个半透明通知框。根据历史数据，A组的转化率基准大概是82%，他预计B组会掉到76%左右，C组可能掉到65%以下。
方远说的"掉了14个点"，应该就是C组那种强提醒的设计。周念想试试B组——一行不打扰用户的小字，藏在订单详情页的底部，用户不主动看就不会注意到，但如果真的想查，它就在那里。
像一个门缝。你不推，它不响。你想推开，它留着缝。
这就是周念想要的"知情"——不强迫用户看，但允许用户看。
他正在调整测试的用户画像参数，手机震了一下。
苏晚发了一张照片。照片是从餐桌上方拍的，对面坐着一个女孩的背影，齐肩发，穿了一件粉白色的羊绒外套，手边放着一杯柚子茶。照片没有拍到正脸，但能看出来对面的人坐得很直，脊背微微前倾，是一种"准备认真谈事"的姿态。
苏晚的文字只有三个字："开始了。"
周念回了一个"嗯"。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沙发上，深吸一口气，开始等。
———
苏晚到店里的时候，小鹿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她比以前瘦了一点，妆画得比以前浓，眼线拉得比平时长。看到苏晚进来，她招手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还是从前那个样子——嘴角弯弯的，眼睛眯起来，甜得让人没法冷着脸。
"晚晚，来了？我给你点了柚子茶，老样子。"
苏晚在她对面坐下。桌上确实已经摆好了一杯柚子茶，杯子旁边还放着一小碟坚果——以前她们每次来，小鹿都会主动点这些，然后说"我请客"。
"谢谢。"苏晚坐下来，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小鹿先开口了。她没有直奔主题，而是先聊了些别的——"你最近是不是瘦了""换工作了没有""上次那个精华你用着怎么样"。话题的轨迹像一条盘旋的飞机，绕着机场上空转圈，但早晚要降落。
苏晚一一回答了，语气平常。她在等小鹿转到那条跑道上。
大约聊了七八分钟，小鹿把柚子茶的吸管转了一圈，说："晚晚，互助群那张图——是你发的吗？"
苏晚看着她："图不是我做的。但我提供了我的购买价格。"
小鹿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在说"我知道了"，但苏晚注意到她转吸管的手指停了一下。
"晚晚，"小鹿说，"我挺难过的。我觉得我们之间一直很好，你从来没说过对价格有意见。你买了快两年了，每次都说'好的亲爱的谢谢'。"
"因为每次你都说'给你的是友情价'。"苏晚说，"我以为真的是。"
小鹿的表情变了一瞬，像是被轻轻刺了一下。她很快调整回来："晚晚，你有没有想过——你同事530那一批，真的是赶上渠道活动了。我给她的就是活动价，给你的是后来恢复的价格。我不是故意要给你贵的。"
"那你后来为什么不告诉我活动价可以等？"
"因为——"小鹿顿了一下，"我不知道你会在意这几十块钱。我以为你买精华是看效果，不是看差价的。"
苏晚看着小鹿的眼睛。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真诚的——她确实觉得"几十块钱不重要"，她确实觉得苏晚"不像是会在意这点差价的人"。
但问题就在这里。小鹿替苏晚做了决定——"你不在乎这五十块钱，所以我不用特意告诉你。"她用自己以为的苏晚，替真实的苏晚做了选择。
"鹿鹿，"苏晚说，"在不在意差价，应该是我的事，不是你的事。"
小鹿沉默了。她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之后，忽然笑了一下："晚晚，你现在说话好像变硬了。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也不会查价格。"
"所以——"小鹿往前倾了一点，声音放低，"你是不是在怪我？怪我这两年来多收了你几百块钱？"
苏晚看着面前这个认识了三年的女孩。她给她写过十二张贺卡，寄过四次生日礼物，在苏晚去年发烧的时候送过一盒药和一碗粥。那些都是真的。
但那些真的里面，掺着一件事——每一次"亲爱的你不一样"的背后，都跟着一个比市场价高出几十到上百的"友情价"。
"我不怪你多收了我几百块。"苏晚说，"我怪你的是——你让我觉得，我们的关系值这个价差。"
小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什么叫'值这个价差'？"她的声音依然甜，但甜里带了一点绷，"晚晚，我是做生意的，我不赚钱我吃什么？我给你的是比专柜便宜很多的价，你买得开心，我赚一点辛苦钱，我们两全其美——这不就是朋友之间最好的合作吗？"
"问题是，"苏晚说，"你给表妹530，给我580，给佳佳680。你管每一层都叫'友情价'。那我想问你——什么样的友情值530，什么样的值580，什么样的值680？你的友情是分级的吗？"
小鹿的脸终于冷了一瞬。那个速度很快，像是薄冰面上裂了一道缝，又立刻冻住了。
"苏晚，"她说，"你是在质疑我的人品。"
"我在质疑你的定价方式。"苏晚说，"你的定价方式就是看人下碟——看这个人跟我有多熟，好不好意思砍价，会不会去查。越不好意的人，你报的价越高。你吃的不是辛苦钱，你吃的是别人的不好意思。"
小鹿放下了杯子。杯底碰桌面的声音清脆而短促。
"苏晚，"她站起来，"我觉得我们没必要聊下去了。你已经有结论了，我说什么都像狡辩。"
她也站了起来："鹿鹿，你坐下。"
小鹿站着。店里的其他客人已经有人朝这边看了一眼。
"你坐下，"苏晚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我问你一个问题。问完你走。"
小鹿犹豫了两秒，坐下了。
苏晚看着她，把周念让带的那句话问了出来："你买东西的时候——有没有过一件事，买完了发现朋友卖给你贵了？"
小鹿愣了一下。
"有吗？"苏晚问。
小鹿的嘴唇动了动。那一瞬间，苏晚看到她眼睛里闪过一个很短促的东西——可能是回忆，可能是某个她以为已经忘记的、被人多收了钱的瞬间。因为她也是别人的"熟人"，她也可能做过那个"不好意思问"的人。
过了几秒，小鹿说："有。"
"当时什么感觉？"
小鹿别过脸去，看着窗外。店外面是条小街，周末下午的阳光把对面面包店的招牌照得亮白。她看了一会儿，转回来，声音平静了一些："觉得有点恶心。"
"觉得被骗了？"
"觉得——"小鹿深吸了一口气，"我以为我们是朋友，结果她拿我当客户。"
苏晚看着她，没有接话。
小鹿坐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这次的笑不一样，没有甜，没有"亲爱的"，只是一个干干的、嘴角抿着的笑。
"苏晚，"她说，"你知道吗？我跟我表妹也吵过。因为她发现我给另一个表姐的价格比她低。她说'姐你是不是不疼我了'。我当时觉得她小题大做。"
她停了一下。
"但我可能真的在小题大做。因为——"她又笑了一下，"因为我发现，我的'友情价'可能是看心情给的。谁让我那天心情好，谁就便宜一点。谁让我觉得她不会查，谁就贵一点。"
苏晚没有说话。
小鹿拿起外套站起来："这个道理我今天才想明白。谢谢你。"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之前回头看了苏晚一眼："那瓶精华——我退你差价。你把转账记录发我。"
"不用了。"
"我要退。"小鹿说，"不然我今天走了，以后每次想到这件事都觉得自己恶心。"
她推门出去了。门口的风铃晃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
苏晚还坐在位子上。面前的柚子茶已经凉了，小碟坚果没动过。她看着对面空了的座位，坐了大概两分钟，然后给周念发了一条消息。
"问完了。她有。"
隔了十秒又发了一条："她说觉得恶心。"
周念看着手机屏幕。那两句话加起来不到二十个字，但他大概能想象出发生了什么。
他回："你还好吗？"
苏晚回："还行。就是有点累。可能以后不会再去那家店了。"
周念想起她说"以前我们常去那家店"。
他打字："回来吧，我做饭。"
苏晚回了一个"嗯"。
周念把手机放下，走进厨房。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番茄和鸡蛋，案板上有一把洗净的青菜。他把火打开，油倒进锅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厨房的灯光暖暖的，油烟在灯光里缓缓上升。
他想，苏晚今天做的这件事——当面说破，不退让，不吵架，但把事实摆在那里——比他之前在会议室里跟方远的那场对话更勇敢。因为方远至少是"同行"，他们用的是同一套语言、同一套逻辑。但小鹿用的是另一套逻辑——"我们是朋友，所以你不该查我。"
而苏晚回答了那套逻辑：朋友归朋友，账归账。
周念往锅里打了两个鸡蛋，蛋清在热油里迅速凝固，边缘泛出一圈焦黄。他想，明天他要把测试方案的第六版写完。他还想把"知情"那行字再往前推一厘米——从"订单详情页底部"移到"确认下单按钮上方"。
方远可能会说他疯了。
但周念忽然想，疯就疯吧。
他端着炒好的菜走出厨房的时候，正好听到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苏晚推门进来，鞋还没换，先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说："明天我陪你去买菜吧。"
"买什么？"
"去菜市场。"苏晚说，"但不去老吴那家。我们去隔壁那个明价超市。我要亲眼看看，同样的草莓，超市到底卖多少钱。"
周念笑了一下："好。明天上午。"
苏晚换了拖鞋走进来，看到桌上摆着两盘菜和一锅饭。她没说什么，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走过去坐下来拿起了筷子。
窗外路灯亮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