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念的测试方案写到第三版的时候，苏晚在阳台接了一个电话。
那是周六傍晚，外面下着小雨，苏晚披着一条薄毯站在阳台门边上，声音压得很低。周念在客厅的沙发上改PPT，听见她说了几句"嗯""我知道了""谢谢"之类的话，然后挂了电话，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来。
"谁啊？"
"小鹿。"苏晚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坐下来，"她问我最近在忙什么，说好久没联系了。又说她手里有一批新到的精华，问我有没有兴趣。"
周念抬起头："还是上次那个价？"
"她还没说价。她先问我'最近怎么样'。"苏晚把一个靠垫抱在怀里，"她以前不会先问'最近怎么样'的。她一般都直接发图片，打'亲爱的这个超适合你'。"
"那这次呢？"
"这次她说——'晚晚，你最近是不是在哪个群里说了什么？'"
周念把电脑放下："她知道了？"
苏晚看着茶几上那盏小台灯，暖黄色的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柔和。她说："应该是有人转了那张对比图给她。互助群那张——《同一瓶精华的七种友情价》。"
那张图是周念也看过的。省钱互助群的群主做了一张表格，列了小鹿在不同时间、卖给不同人的同一款精华的价格。从530到680不等，横跨了150块的区间。每一条价格旁边都标注了"买家和卖家的关系"：表妹、闺蜜、同事、大学室友、初中同学、健身房认识的、朋友圈点赞之交。
表格最下面有一行加粗的灰色小字："友情计量单位：人民币。"
周念当时看到那张图的时候，心里其实咯噔了一下——他认识小鹿三年了，他知道小鹿对苏晚挺好的，逢年过节寄礼物，苏晚生日的时候还手写过贺卡。一个会对朋友手写贺卡的人，和自己卖东西时对不同人报不同价这件事，在周念过去的认知里是不兼容的。
但那张图把它们放在了一起。
"她怎么说？"周念问。
"她问我——'晚晚，我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你怎么回的？"
苏晚把下巴搁在靠垫上："我说没有误会。我买精华的时候，问了同事的价格，发现不一样。我把这个发现告诉了群友，仅此而已。"
"她信吗？"
"她没回。"
苏晚说完这两个字，阳台外面的雨声变得大了一些。周念看了一眼窗外，路灯下面有人在撑伞快步走过，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
"你明天要去找她吗？"周念问。
"不去。"
"她会来找你吗？"
"不知道。"苏晚想了想，"可能会。但她来找我的时候，不会再提'亲爱的'了。"
周念看着苏晚。她的表情平静，抱着靠垫的手指微微扣着布料边缘——那是一个极小的动作，小到如果不是同居两年半，周念根本不会注意到。苏晚在紧张的时候会无意识地掐东西。她嘴上说不去，情绪上应该还是有点起伏。
"苏晚，"周念说，"你有没有想过——她可能真的觉得自己没坑你？"
苏晚转过头来看他。
"我是说，"周念斟酌着措辞，"她给表妹530，给你580，给普通朋友680。在她心里，这可能是合理的——关系越近，价格越低。她觉得自己对得起你。"
苏晚沉默了一小会儿："她知道同事530的事之后，是怎么解释的？"
"她说批次不同。"
"那她就是知道。"苏晚说，"她知道别人的价格更低，但她选择用一个'批次不同'来让你停止追问。她不觉得自己在骗，是因为她觉得——哄你住手，不让你继续查，也是'对你好'的一种。"
周念想起什么："你说的那个同事，后来怎么样了？"
"你说佳佳？她还找小鹿买过两次。"苏晚说，"我跟她说价格的事之后，她说——'哎呀我不好意思开口砍价，她给我那个价格我觉得也还行，比专柜便宜呢。'"
"所以她知道贵了，但还是买了？"
"对。因为她觉得'找熟人买'这件事本身有价值。"苏晚说，"她觉得少付的那部分钱，是她可以理直气壮跟小鹿'不客气'的资本。"
这句话在周念脑子里转了两圈。他想起母亲说的"你表姐是真心的"，想起老吴的"老街坊了"，想起健身房里老钱的那句"兄弟"。
每一个"熟人价"的背面，都站着一个不好意思开口的人。而那个"不好意思"，恰恰是这个价格里最贵的东西。
"你知道吗，"周念把电脑合上，"我这两天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们公司那个'好友推荐加权'，本质上和小鹿给不同人报不同价是一回事。都是根据'你觉得这个人不会查'来定价。"
"算法只是把它规模化。"苏晚说，"小鹿一个人能记住三十个人的价格。算法能记住三千万。区别只在这个。"
雨渐渐小了。窗户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外面的路灯透过水珠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橘色光晕。
周念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是苏晚的省钱互助群被@了。群主发了一张新的截图——小鹿的朋友圈。
截图里，小鹿发了一段长文字，大意是："最近遇到了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情。有朋友对我卖的东西价格有疑问，我理解。做代购五年，每一单的采购时间、汇率、渠道成本都不一样，同一个商品在不同时期价格有浮动是正常的。我自认对所有朋友都是真心实意的，如果有人觉得我辜负了这份信任，我很难过。但还是那句话——问心无愧。"
下面有人评论了一句："那530和680差了150，汇率浮动能差这么多吗？"
小鹿没回那条评论。
互助群里炸了。
"她不回那条评论。"
"因为没法回啊。150块，汇率得从7跌到5才能差这么多。"
"关键是她说'问心无愧'——她真的觉得问心无愧诶。"
"因为她真的不觉得自己在骗。她觉得自己给了'友情价'。"
"但她给了'不同的友情价'啊。友情还有分级吗？"
"有啊。'亲爱的'一级，'么么哒'一级，'亲爱的+三个么么哒'最高级。"
群里的消息刷得飞快，周念看得眼睛有点花。他把手机递给苏晚："你要看吗？"
苏晚接过来，慢慢往下滑。她看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把手机还给周念："你说她看到这些，会怎么想？"
"她可能会觉得——'我对你们这么好，你们却在背后对账。'"
苏晚轻轻"嗯"了一声："所以她觉得问题不在价格，在对账。"
"对账——"周念把这个词念了一遍，"她做的生意，靠的就是大家不互相问。大家开始互相对账了，她的生意就没法做了。"
"你公司的'好友推荐加权'，也是一样的。"苏晚说，"只要两个朋友不互相问，溢价就能一直收。但只要有人开始问——"
"系统就会多一个'高价用户流失'的风险标签。"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雨彻底停了，楼上有人家在放音乐，隐约能听出是一首很老的粤语歌。周念认识那个旋律，小时候母亲常听，但他叫不出名字。
"苏晚。"
"嗯？"
"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辞职之后。"
苏晚想了想："先歇一段时间。然后可能去一家做'透明定价'的小公司。我前两天聊了一家，他们做一个比价插件——用户装一个浏览器插件，购物的时候自动显示该商品的历史价格区间和当前平台溢价率。"
"听起来像在跟我的老东家对着干。"
"本来就是在跟你老东家对着干。"苏晚说，"你不是也在写'用户知情'的方案吗？我们做的东西其实是同一条线——把那些被藏起来的信息，放回用户面前。"
周念想起方远说的那句"你觉得加上这行字转化率会掉多少"。他没告诉苏晚他的真实想法——他其实不觉得那行字能加上去。方远给他两周时间做测试，但周念心里清楚，如果转化率掉得超过五个点，方远会在第三周的周会上说一句"测试结果不理想，方案暂缓"。
然后2.0照常上线。那行小字永远不会出现在用户面前。
但他没说出来。他看着苏晚，忽然觉得有些话等测试结果出来再说也不迟。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苏晚的。
她看了一眼屏幕，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把手机递给了周念："小鹿。"
周念低头看，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比小鹿朋友圈那段更短："晚晚，我明天下昼来你那边附近办事，顺便见一面？方便的话回我。"
苏晚拿回手机，打字的手停了两秒，然后发了一个字："好。"
"你要去？"
"去。"苏晚说，"她来见我不是为了跟我解释价格。她是想知道——'你到底跟多少人说了这件事'。"
"那你怎么回？"
苏晚想了想："她问什么，我就答什么。她问'你说给谁听了'，我就把互助群那个表格给她看。她问'你为什么这么做'，我就说'因为我觉得该有人做'。"
"她可能会跟你翻脸。"
"翻就翻吧。"苏晚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我认识她三年了。她给我写了十二张贺卡。但这不意味着她可以替我的钱包定价。"
周念看着苏晚。茶几上的台灯暖黄，窗外的雨彻底停了，远处的地平线有一道很淡的橘红色霞光。
他忽然想，他和苏晚其实在做同一件事。他在给他的用户争取"知情"，苏晚在给她的朋友争取"公平"。而这两件事的共同敌人，是同一个东西——
"不好意思"。
因为不好意思，母亲不查大衣的价格。
因为不好意思，周念不问老吴为什么草莓卖15。
因为不好意思，健身房的会员不敢对老钱说"你把合同拿来"。
因为不好意思，苏晚的同事明知道贵了还是找小鹿买了第二次。
"不好意思"四个字，比任何算法都精准地替这个世界标好了价。
周念想起他今天下午在方案里写的那行测试小字——"本单含好友推荐优惠，您的价格与推荐人可能存在差异。"
如果用户知道这行字的存在，那个"不好意思"的裂缝里就会透进一点光。不多，可能只有一行小字的宽度。但只要有光进来，"不好意思"就开始变成"我看看"。
"苏晚，"周念说，"明天你去见小鹿的时候——"
"嗯？"
"——你能替我问她一个问题吗？"
"什么？"
周念想了想："问她——她有没有买过一件东西，事后发现熟人卖给她贵了？她当时什么感觉？"
苏晚看着他。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点意外，有一点了然，还有一点"你终于开始像我了"的安慰。
"好。"她说，"我帮你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