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念到表姐店里的时间是中午十二点十分。
表姐周敏穿一身黑色修身西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正在柜台后面跟一个顾客说话。看到周念进来，她笑着招了招手："小念，你先坐，我马上好。"
周念在店里的沙发上坐下。这是一家主打都市白领女装的品牌店，店面不大但装修精致，暖色灯光打在每件衣服上，显得质感很好。表姐在这里当店长三年了，当初入职还是周念的父亲托朋友介绍的。
等了大约五分钟，那个顾客走了。表姐端了两杯水走过来，在对面坐下："大衣不合适？我看你那件应该是M码，你穿应该刚好呀。"
"穿着是刚好，"周念说，"但我想换一件浅色的。那件灰色有点老气。"
"行啊，我帮你看看。"表姐站起来去翻货架，拿了三件不同颜色的同款过来，"浅灰、卡其、藏蓝，你看哪个好。尺码都有。"
周念翻了翻价签。这三件的吊牌上都印着"建议零售价¥3299"，他翻了翻有没有手写的"内部价"，没有。只有一张统一的蓝色贴纸："会员折后¥2680。"
"表姐，"周念把大衣放下，"这件大衣，现在店里的活动价是多少？"
表姐明显愣了一下："活动价？现在是秋冬季上新，VIP可以打八折。你那个之前是七折，是因为我拿的内部员工额度。"
"那现在买呢？"
"现在的话……你要是喜欢，我还可以走内部申请，还是按七折给你。"表姐笑着说，"你是我弟呀，别人没有的。"
周念拿出手机，打开官方旗舰店的页面，放在茶几上推过去："表姐，这个款，旗舰店今天标价1880。我在另一家授权店也看了，1650。"
表姐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她的眼神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再看周念的时候，里面多了一层他不太熟悉的东西——警惕。
"小念，你这话说的——旗舰店的货和我们实体店的货不一样。我们是专柜直供，他们那可能是线上线下不同批——"
"表姐，"周念的语气很平，"品牌方公开声明过，线上和线下同款同质同源。你作为店长，应该比我清楚。"
表姐的嘴角动了动，水杯在她手里转了一圈。她笑了，但那个笑比刚才紧了一些："小念你是不是在外面听别人说什么了？上次你妈那件大衣，我真的是按内部员工价拿的，你妈开心得不得了，还说谢谢我呢——"
"她确实谢谢你。"周念说，"但是你拿的2300，比官方活动价还贵了四百多。你卖给她的时候，官方旗舰店已经标价1880了。"
表姐把水杯放下来，杯底碰到茶几玻璃发出轻轻一响。
"小念，你是在怪我？"
"我不是在怪你。"周念靠回沙发里，"我是想问——表姐，你说'内部价'的时候，你知道旗舰店已经降价了吗？"
表姐沉默了几秒。周念看到她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咽了回去。然后她说："我当时不知道。后来你妈打电话来问，我去核实了——确实是公司统一调价，但我们门店的系统更新晚了三天。你妈买的时候，我查的系统价还是原价。"
周念看着她。她的眼神没有躲闪，语速稳定，逻辑完整。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合理。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她说"你妈买的时候"用的是"查的系统价"，但她自己手上那张手写的"内部员工七折¥2300"，日期写的是上周四。而旗舰店的降价记录显示，上周一就已经改了价。
也就是说，她在系统更新前至少三天就写了那个"内部价"标签。
周念没有戳破这一点。他今天来不是为了吵架，他是来确认一件事。
"表姐，"他把那件灰色大衣的袋子放在茶几上，"这件我放这了。我在旗舰店买了同款，1880。你帮我处理一下退换，妈那边你跟她说不合适就行。"
表姐的脸色几不可察地变了一下："你在旗舰店买了？那你早说呀，我还专门帮你留了这么几天——"
"谢谢表姐。"周念站起来，"以后你要是有合适的款，可以先告诉我一下店里的活动价，我自己对比一下。你忙，不耽误你生意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表姐在后面叫了一声："小念。"
他回过头。
"你妈那儿——"表姐斟酌着说，"你别跟她提价格的事。她心细，容易多想。"
周念看着表姐那张周到体面的脸，忽然有点恍惚——她担心的不是那四百块钱，她担心的是"母亲会多想"。"母亲会多想"的意思是：这件事不能见光。
"表姐，"周念说，"我妈已经问我了。她说'你表姐肯定是真心的'。"
他顿了一下。
"我觉得她比我更怕知道真相。"
然后他推门走了。
门口的铃铛响了一声。十二月的风灌进来，带着街对面面包店的气味。周念站在店门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半，他下午两点有一个会。关于"熟客优选"的升级方案2.0。
那个会他本来打算请假的——但现在他决定去。
他走到路边打车，打开App看了一眼价格。苏晚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犹豫了两秒，然后切换到了另一个平台。新平台显示预估费用比老平台便宜七块。
他选了新平台。
这个动作很小——只是点了一下屏幕。但周念知道，放在一个月前，他根本不会打开第二个App。他会直接点开常用的那个，点"一键叫车"，然后低头刷手机等车来。
他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表姐发来的微信："小念，刚才说的那个事，你别多想哈。姐是真把你当亲弟的，那件大衣我真的是自己贴了内部名额给你的。你要是觉得不合适，下回有新款姐第一个告诉你"
周念看了那条消息。他没有回"好的"，也没有回"谢谢姐"。他打了三个字又删了，最后锁了屏。
车来了。他坐进去，说了一个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好，按导航走是吧？"
"嗯。"
车汇入午后的车流里。窗外是城市灰蒙蒙的天际线，高架桥上堵成一锅粥。周念靠着车窗，想起明天周一的部门例会。方远会在会上宣布"熟客优选2.0"的详细方案，溢价率从20%提到30%，社交关系链也要加进来——也就是说，如果你的朋友推荐你下载"巷往"，你看到的价格会比朋友高，因为"社交推荐用户"被标签为"低防御人群"。
周念昨天看到这个方案的时候，在审批系统里点了"待定"。方远刚才还特意在群里圈了他："小周，2.0方案有什么顾虑？咱们下午聊聊。"
下午两点。
周念闭上眼睛。
车子在堵车长龙里一寸一寸地往前挪。他手机的锁屏壁纸是苏晚拍的一张照片——他们公寓阳台上的一棵绿萝，叶子边缘微微卷起来。
他想起苏晚昨天说的话："你设的局，你自己也在局里。"
他又想起今天早上母亲发的那条微信："你表姐是真心的。"
他还想起老吴那句"老街坊了是不是"。
每一句话都在说同一个意思：你要信任我，别查，别看，别比。
但你越不查、越不看、越不比，那个"熟人价"就越贵。
周念睁开眼。车窗外有一辆公交车并排停着，车窗上贴了一张"巷往"的广告："发现身边的好生活——老用户专享，今日推荐¥29.9套餐。"
他盯着那张广告看了几秒钟。
"好生活"三个字在午后的阳光里亮得刺眼。
他又锁了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车厢里的气味闷闷的，前面是一望无际的刹车灯。
他心里大概有了一个主意——但那个主意需要他在下午两点的会上说出来。而他说出来的代价，可能是这个月的绩效、下个季度的升职、以及方远那句"小周，你做得很好"的夸奖。
他想起苏晚辞职前最后跟他说的话："晚晚，你的善良在数据面前不值钱。"
那KPI呢？KPI值钱。
但值钱的东西不一定是值得的东西。
周念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车终于开始动了一点。
他点开苏晚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我下午有个会。方远要推2.0。"
苏晚隔了十几秒回了四个字："你要说话？"
周念看着那四个字。苏晚没问"你要去吗"，她问的是"你要说话"——她知道他要去，她问的是他的选择。
他回："嗯。"
苏晚回了一个表情：一个竖起来的拇指。没有其他字。
周念把手机收起来，看着窗外移动的城市。
三点半还有一场堵车，那个方向正好是他回家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