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念的母亲赵秀兰打电话来的时候，他正在公司茶水间对着"熟客优选"的用户协议发呆。
"小周，周末回来吃饭！"
"妈，我上周末刚回去过。"
"上周是上周，这周你表姐给我带了一件大衣，你试试合不合适——"
"表姐？"周念想起苏晚说的"你的价格敏感度很低"，又想起表姐上次发过朋友圈说什么"内部折扣"，犹豫了一下，"妈，她自己卖的那个牌子？"
"对啊！她店长呢，内部价，七折。原价三千多的，两千三就拿了。"
周念脑海里快速计算了一下——七折，两千三，原价三千二百多。听起来确实是七折。但他在这个行业混了三年，知道"吊牌价"和"实际售价"之间的水分能养一条河。
"妈，你拿到衣服了？"
"拿到了拿到了，你回来试试，不合适你表姐说可以换。"
"她给你看小票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你这孩子，你表姐还能坑你？内部价哪有小票——"
周念没再追问。他太了解自己母亲了，赵秀兰是那种"熟人说的都是真的"体质。她买水果只去老吴那家，修水管只找王师傅，家里保险全交给做代理的堂哥周明远，理由是"自己人，靠谱"。
挂了电话，周念翻了翻表姐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上周五发的——"秋冬新款到店，VIP内购通道已开启，私信询价"，配图是几件大衣挂在一面灰墙前面，其中一件和母亲发来的照片一样。
周念把那件大衣的图片保存，在某宝上搜了搜同款。旗舰店在售，标价"折后¥1880"，"限时特惠"三个字红得刺眼。他又去另一个购物平台查了查，有一家授权店同样款式卖"¥1650"。
七折后两千三。
周念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亮着那两个价格。茶水间外面有人路过，他下意识地把手机翻了过去——像在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周末他回了家。
赵秀兰一开门就把他拽进去："快试试，你表姐专门帮你留的码，好多人问呢。"
大衣挂在客厅的衣架上，深灰色，羊毛混纺，吊牌还在，上面印着"建议零售价¥3299"。表姐用圆珠笔在吊牌背面写了一行小字："内部员工七折，¥2300——敏敏。"
周念把大衣拿下来，摸了摸料子，对着镜子比了比。料子还可以，款式也不错，如果不是他先查了价格，他可能真的会说"妈，挺好的"。
"怎么样？"赵秀兰站在旁边，满脸期待，"你表姐的眼光好吧？专门给你留的，她说这颜色年轻人穿好看。"
"妈，"周念把大衣挂回去，转过身，"你把这个退了吧。"
"为什么？不合适？"
"不是不合适。"周念犹豫了两秒，还是说了，"这个款在旗舰店现在卖一千八百八，授权店卖一千六百五。"
客厅安静了。赵秀兰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有点着急的东西："那是网上的吧？网上东西和实体店能一样吗？你表姐那是实体店正品——"
"妈，你看这个吊牌，"周念翻出吊牌给母亲看，"扫码可以验货，旗舰店的货和实体店的货是同一条供应链。我刚才在你手机上搜了——"
他把母亲手机打开，搜索页面还停在他出门前搜的那一页："你看这个，官方旗舰店，1880。同款。"
赵秀兰接过手机，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她的眉头皱起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几秒她说："那你表姐——"
"表姐可能也不知道门店在搞活动。"周念把话接了过去，"她按照她知道的'内部价'卖给你，没赶上后面调价。"
赵秀兰明显松了口气："对对，肯定是的，你表姐还能赚自己家人的钱吗？"
周念看着母亲如释重负的表情，没再说下去。他把大衣叠好放回袋子里："妈，你给表姐打个电话，就说我去店里换一件别的款，差价我自己补。"
"那怎么行！"
"就说我穿着不合适。我明天去她店里一趟。"
赵秀兰还在犹豫，周念已经把袋子拎到门口："妈你吃饭吧，我约了人，晚上不在家吃了。"
他出门的时候听到母亲在身后嘟囔："这孩子，现在怎么什么都查来查去的……"
周念没回头。他走到小区门口，看见老吴的水果店还亮着灯，门口摆着几筐草莓和车厘子。老吴正坐在柜台后面刷手机，看到他就喊了一声："哎！小周！今天草莓好，刚到的，给你留了一袋！"
周念走过去。老吴已经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草莓："老价钱，15一斤，给你挑的，个个好。"
周念接过袋子，没有立刻扫码。他蹲下来翻了翻那两盒草莓——上面的个头确实不小，红得鲜艳。但翻到底下的时候，他指尖碰到了两颗有点软的，拿出来一看，底部的草莓明显不如上层饱满，有一颗已经开始发暗。
老吴还在笑："怎么样？我给你的都是最好的，老街坊了是不是？"
周念把草莓放回去。他站起来，掏出手机，打开了隔壁菜市场那个"明价超市"的小程序。搜索"草莓"，当前价格显示："大凉山草莓 500g 会员价¥11.9。"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老吴："吴叔，隔壁超市一斤十二块。"
老吴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哎哟小周，超市那能比吗？那是批发货，我这都是精选的，给你挑的上等品——"
"吴叔，"周念把草莓袋子放在柜台上，"你刚才说'给你留的'——但我翻了翻，下面两颗已经开始软了。你今天摆在外面的那几筐，看着更新鲜。"
老吴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嘴角抽了抽，像是想说什么圆场的话但一时没找到词。
周念没等他回答："吴叔，以后不用给我留了。我自己挑就行。"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草莓多少钱一斤？摆在外面的那一批。"
老吴愣了两秒："那个……12。"
周念扫了12块钱："那我买外面的。"
他提着一盒自己挑的草莓走出去，塑料袋在晚风里晃荡。老吴还站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捏着那袋"预留"的草莓，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当众翻开了账本。
周念走了大概五十米，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小周，我刚给你表姐打电话了，她说那件大衣是因为她拿的时候就是2300，后来公司才调的活动价，她也不知道。你别多想啊，你表姐是真心的。"
周念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他想回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他打开表姐的对话框，想了想，敲了一行字："表姐，明天中午我去你店里一趟，大衣我穿着有点大，想看看有没有别的款。"
表姐秒回："好的呀，明天我在，你过来就行"
周念看着那个笑脸符号，把手机锁了屏。
路灯把他手里的草莓袋照得红红的。他走了一段，忽然想起苏晚那天说的那句——"你每次付的钱里，有'懒得计较'的税。"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草莓。
12块一斤。他没还价，没讲价，没吵架。他只是问了价格，然后付了那个价格。
这个动作很小。但周念知道——对于过去的他来说，这个"问"的动作，需要一些勇气。因为"问"意味着：我不再默认你给我的就是最好的。
他想起自己一个月前设计的"熟客优选"功能里，有一条产品说明："通过建立高频用户的长期信任惯性，实现温和溢价。"
温和溢价。今天他明白了——"温和"的意思是：你不好意思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