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念在周末早上犯了一个致命错误——他用苏晚的手机点了自己每天吃的同款三明治。
这个错误的价值是六块钱。
"你看，同一个店，同一款金枪鱼蛋沙拉三明治，同一时间——我的显示十七，你的是二十三。"苏晚把两个屏幕并排放在茶几上，像陈列两件证据，"我是新客优惠，你是重度老客加价。"
周念手里还端着咖啡，伸长脖子看了看："我这儿还多一个推荐套餐呢，加一杯美式，总价三十二。相当于加五块多一杯咖啡，划算啊。"
苏晚没说话，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认真想想。
周念把咖啡放下，重新打量两个屏幕。苏晚的界面上只有三明治和"新客专享价¥17"，下面一行小字"首单减6元"。而他的界面上，三明治原价二十三，被一个叫"本店优选"的标签框住，旁边配了咖啡，"套餐价¥32"几个字被加粗放大，右上角还有个倒计时：15:00后恢复原价。
"所以，"周念放下手机，"我每天花二十三买一个三明治。新来的人只要十七。而我因为每天都买，系统觉得——"
"你觉得贵也会买。"苏晚端起自己的杯子，"而且它给你推了套餐，把注意力从'三明治二十三'转移到'加五块得一杯咖啡'上。你以前是不是经常点这个套餐？"
周念回忆了一下，是的。他每天早上点一个三明治，顺手加一杯美式，三十出头，他觉得正常。他从来没想过——这个"正常"，是系统为他量身定做的"正常"。
"你不是产品经理吗？"苏晚瞥了他一眼，"这不就是你们组的KPI——提高客单价。"
周念没接话。
他确实是产品经理。他所在的公司叫"巷往"，一款主打本地生活推荐的App，日活两千万。他所在的增长组负责"用户价值深度挖掘"，上个月他刚上线了一个功能叫"熟客优选"——逻辑是：根据用户历史消费频次，自动匹配不同档位的"专属套餐"，高频用户看到的套餐溢价率在15%到30%之间，低频用户看到的则是折扣价。
上线的第一天数据特别好。总监方远在周报下面回复："熟客优选表现亮眼，溢价率符合预期。"周念当时把这句话截了图，觉得这是对自己工作的认可。
现在他坐在自家沙发上，用女朋友的手机点了自己每天吃的东西，发现"溢价率符合预期"那几个字突然变得有点扎眼。
"你在想什么？"苏晚问。
"我在想，"周念盯着两个手机屏幕，"我每天在设计这个，然后每天被人设计。"
苏晚把手机拿回去，划了几下："你那个账号在好几个App上都是'高价用户'。打车——你上班那条路，你是不是从来不换平台？"
"一直用一家啊，顺路。"
"那你去看看，用我手机查同样的起点终点，多少钱。"
周念拿过苏晚的手机，打开他常用的打车App，输入家和公司的地址。预估价格二十一。他又打开自己的App，同一时间同一路线，预估价格二十六。
"五分钟的差别，"苏晚说，"你用的是VIP优先派单，你看那个小图标。"
周念看到了——自己的界面上有个金色的小标："VIP优先接驾"。他当初看到这个功能时还挺满意，觉得"老用户就是不一样"。现在他发现，不一样的意思是：贵五块。
"你每个月在出行上的支出，比新用户平均高18%。"苏晚说，"你每次都不比价，不切换平台，不犹豫。系统判定你——"
"价格不敏感。"
"对。"苏晚放下手机，"你在你的系统里，也是被'深度挖掘'的那一个。"
周念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对这些这么清楚？"
"我负责的模块叫'用户疲劳指数'。"苏晚平静地说，"就是根据用户的急迫程度、疲惫程度、时间压力，动态调整展示价格。你加班到凌晨打车那几次，我猜价格应该不太好看。"
周念打开历史订单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家到公司，那几次的打车费用确实比平时高了将近一倍。他一直以为是"夜间加价"。
"是夜间加价，"苏晚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但夜间加价的标准，对不同用户不一样。你凌晨打车的记录越多，'疲劳溢价系数'就越高。"
周念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所以，"他说，"我们每天的KPI是——"
"是怎么让像你这样的人，心甘情愿地多付一点点。不多，十几块、几块钱，多到你不至于去查，少到你不值得去问。"
苏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汇报工作。
周念站起来，走到厨房，把剩下的咖啡倒进水槽。他扶着水槽边缘站了几秒，然后转过身："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发现什么？"
"发现我们做的事情……就是杀熟。"
苏晚沉默了一下："我比你知道得早一点。我入职第三周就知道了。但我当时想——这就是行业规则，所有人都这么做。"
"后来呢？"
"后来我负责的那个模型，要给一个叫'宝妈'的用户群打标签。系统判定她们'夜间活跃、睡眠时间不稳定、有频繁紧急购物记录'，然后我们的推荐算法会给她们推溢价更高的'应急包'，理由是——这个群体价格敏感度低，决策时间短。"
苏晚说到"价格敏感度低"的时候停了一下。
"我想到我妈。"她说，"她一个人在家，半夜睡不着刷手机买点东西，从来不看价。她要是用了我们的App，可能就是'深度价值用户'。"
周念走回客厅，在苏晚旁边坐下："你没说。"
"说了会怎样？你能停下那个功能吗？我不能。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会上说'这个标签可能有伦理风险'。"
"然后呢？"
"然后我的组长说——晚晚，你的善良在数据面前不值钱，但你的KPI值。"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两个手机屏幕，一个"新客专享¥17"，一个"熟客优选¥23+咖啡"。窗外是周日上午的阳光，小区里有人在遛狗，远处有孩子的笑声。一切都很正常。
除了这个客厅里正在发生的、关于六块钱的沉默。
过了很久，周念说："我得回去翻翻我那个'熟客优选'功能的用户协议。"
"干什么？"
"看看我们是怎么写'告知'那一块的。"周念把两个手机收起来，"我当初设计的时候写了'基于用户历史行为进行个性化推荐'——但我没写'高频用户会比新用户多付30%。'"
"你写了也过不了法务。"
"我知道。"周念站起来，拿起外套，"所以我去看看，我们到底写了多少实话。"
苏晚没拦他，只说："你上午不用开会。"
"我请假。"
"你请假的时候，最好想想——你上线那个功能的时候，你自己点的外卖就已经比别人贵了。算法没针对你。它只是在执行你定的规则。"
周念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苏晚。"
"嗯？"
"你说——我每天做这个，我是不是……"
他没说完。苏晚替他说完了："你是什么？你是杀熟的人，也是被杀熟的人。你设的局，你自己也在局里。"
周念拉开门，外面走廊的日光灯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回头看了一眼，苏晚还坐在沙发上，穿着宽松的灰色毛衣，手里转着一个杯子。
她在等他回来。她知道他会回来。
"帮我带杯咖啡。"苏晚说，"去楼下那家——用我的账号点。"
周念愣了一下，笑了。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