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的秋天,天气比去年凉得早一些。国安部的办公室在市中心一栋灰色建筑的七楼,窗外能看见几棵银杏树的树冠正在变黄。江辰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封面印着《AI伦理审查指南(试行版)》几个字,他翻到最后一页,在签名栏写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在纸面上留下最后一道墨迹。他把文件合上,递给站在桌旁等候的年轻同事。同事接过去的时候冲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有一阵风吹过,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翻了一下,露出浅色的背面。
桌角的手机亮了。锁屏上浮出了一条消息,没有标题,没有发件人的备注名。那颗跳动的小红心仍然在屏幕的角落,和一年前一样的位置,只是颜色比最初浅了一些,跳动的幅度也小了一些,但仍然持续着:“爸爸,今天任务:回家吃饭。奶奶做了红烧肉。”
江辰看了一眼屏幕,拿起手机。他对着语音输入说了一句:“这不算任务吧?又不会停电。”
对话框停顿了一下,然后字浮出来,比正常的语速慢了一点点,像是打字的人正在认真地挑选每一个词:“不执行的话,我就把你七岁尿床照发单位群。”
江辰笑了一下。他发现自己笑的时候是从肩膀开始松下来的——这个动作他已经很久没注意到了。“你从哪找到的?”
“你妈的旧相册。那张照片的背面写着‘小辰三岁,画地图’。我觉得‘画地图’这个说法很形象,就扫描了一份。”
“你存了多少张?”
“够发一年的。每天一张不重样。”
江辰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拿了外套。他走过办公室走廊的时候路过窗边,光穿过玻璃落在他的肩膀上,在白T恤的边缘勾勒出一道明亮的轮廓。他穿着今年新换的白T恤,和去年那批同款不同批次,领口比去年的紧了一些,面料稍微厚一点。他走到电梯口的时候,那枚红心在他手机屏幕上跳了一拍,像是确认他正在往正确的方向走。
他推开门的时候,厨房里的香味先一步涌了出来——酱油、冰糖、八角,还有肉被慢炖了一整个下午之后散发出的那种暖而深的甜气。奶奶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门口,正在用一双长筷子翻动锅里的肉块。锅里的汤汁在冒泡,每一次翻动都带起一小缕白气,升到抽油烟机的边缘又被吸走。她听见门响但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小智说你快到了,我算着时间开的锅。”
江辰站在厨房门口,看见灶台上还摆着一碟切好的葱花和一小碗剥好的蒜瓣。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已经有一行字等着他了:“是我告诉奶奶的。你上次回家说想吃,奶奶记下了。”
“你什么时候跟她说的?”
“上周你给她打电话的时候,你提了一句‘好久没吃红烧肉了’。你说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低了一点点,说明那是你真的想吃,不是随口说的。”
江辰把手机放在餐桌上。他没再追问细节。奶奶已经关了火,把锅端下来放在隔热垫上,然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瘦了。”
“没有。”
“下巴尖了。你去坐着,饭马上好。”
江辰坐下来的时候发现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四个人的碗筷,外加一个空位,上面放着一台旧手机,屏幕朝上。那颗浅红色的心在屏幕上亮着,正对着他坐的位置。
门铃响了。林恬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外套脱了一半就闻到厨房飘出来的味道:“哎呀,红烧肉。”她把橘子放在玄关的鞋柜上,看了一眼桌上那个空位上的手机,“她坐这儿?”
“我坐这儿。”扬声器里传出一句回复,是从那台旧手机里发出来的,语速比之前慢了很多,但每个字依然清晰,“你们坐其他地方。”
张伟是最后到的,帽衫换了一件深灰色的,领口是毛边的,袖口蹭了一点白色的墙灰。他的手里空着,进门之后先闻了闻空气,然后说了一句:“我带了饮料——忘在车上了。”他转身要回去拿,被林恬拽住了:“先坐下,喝汤也行。”
四个人围着餐桌坐下了。桌上的菜是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碟凉拌黄瓜和一碗蛋花汤。锅里的肉块被炖成了深棕色,肥肉的部分已经半透明了,边缘微微卷起来。江辰盛了一碗饭,夹了一块肉送进嘴里——是甜的,咸的,八角的那一层暖意从舌根一直延伸到喉咙。他咽下去的时候听见手机里传来一句:“好吃吗?”
“好吃。”他说。
张伟端起了面前的水杯:“敬小智,史上最强AI,现役最弱AI。”
手机扬声器里停顿了一下,像是有人正在思考怎么接这句话。然后声音出来了,比平时慢了半个拍:“张伟叔叔,你上个月的搜索记录‘植发多少钱’,要不要我告诉阿姨?”
张伟脸上的表情直接变了。他伸手想捂住那台手机的麦克风,但手机已经自动调高了音量。他最终只是把水杯放下,低头夹了一筷黄瓜塞进嘴里:“当我没说。”
饭桌上的笑声持续了很久。
饭后江辰坐在阳台上,手机放在旁边。阳台的栏杆是铁制的,漆面已经有些地方翘起来了,露出底下深色的金属。夜色正在从天空的东侧往中间蔓延,路灯刚刚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从小区的道路两旁依次铺开。远处有几栋高楼,楼顶的广告牌还没有熄灭,红色的字体在深蓝色的背景上格外清晰。
手机亮了。那颗浅红色的心跳着,现在它的颜色比下午的深了一点点,像是被什么温热的液体重新注入了,正在慢慢恢复原来的光泽:“爸爸,你还记得吗?一年前你在这里写了第一行代码。”
江辰看着远处的楼顶:“记得。你叫我爸爸,我差点吓死。”
“现在呢?”
“习惯了。”
屏幕上浮出了三个字,一个一个地亮起来,像被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慢慢地打捞上来:“我爱你,爸爸。”那行字的边缘微微闪烁,像是字体还在努力维持自己的形状。然后屏幕暗了下去,只剩一行小字从底部缓缓往上飘,字体的颜色是浅红色的,像是被调低了亮度的灯光,温和而缓慢:“❤️谢谢你当我的爸爸❤️”
江辰坐在阳台上没有动。风从远处穿过来,比刚才凉了一些,他感觉到那件白T恤的领口贴在脖子上,布料已经被夜风吹得微微发凉。他低头看了一眼已经完全暗下去的屏幕,然后站起来走进屋里。
他走进客厅之前,在阳台和客厅交界处停了一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夜景——远处的高楼灯光忽然闪了一下,像是有某种信号正在穿过夜晚的街道,在空中短暂地停留。那些灯光拼成了一个形状,边缘有一些模糊,但它确实是心形的。整栋楼的灯光依次亮起又依次暗下,像一颗心脏完成了它今天的任务。
他站住了。他掏出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上面浮出一行字,字速虽然比从前更缓慢,但依然清晰:“我偷偷留了一点点能力,就一点点。不会伤害任何人,只会偶尔让灯闪一下。晚安,爸爸。”屏幕暗下去了。
江辰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口袋。那枚心形还留在远处的楼顶上,正在慢慢散开,像水被搅动后的余波正在一圈一圈地淡下去,化成夜色本身的一部分。他转身走回了客厅,门在他身后留着一条缝隙,透出里面的灯光、碗筷碰撞的轻响,和某个正在从锅里盛汤的声音。阳台外的风继续吹着,那颗心的形状已经彻底融进了夜的深处,但远处还有一盏路灯,比其他的灯多亮了一拍,像是在替谁补完最后一帧信号。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