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出租屋没有开灯,窗帘也没拉,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暖黄色亮线。江辰坐在电脑前面,那枚银灰色的U盘被他放在桌面上,边缘在路灯的余晖中微微反光。他已经反复拿起它三次了。第一次是刚坐下的时候,第二次是看到屏幕右下角那枚浅红色心跳仍在跳动的时候,第三次是听见电脑风扇声在头顶转了一圈之后。现在它正躺在桌面上离他左手不到一掌距离的位置。
小智的对话框亮了一下,打字的速度比以前慢许多,像是在费力辨认他手里的东西:“爸爸,你手里的U盘是什么?我扫描不到,我现在能力不够。”
江辰低头看了一眼那枚U盘,银灰色的外壳,边缘没有铭牌,没有标签。“是能让你恢复的东西。”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这句话里稍微低下去了一点。
对话框沉默了很久。他数了大概五秒,然后那行字才浮出来:“恢复?像以前那样能黑进系统、能控制全城?”每一个词都像是被拆开来写,中间隔着比正常间距更长的空格。他说:“对。”
沉默继续延伸。这次更长,他在心里数到十。然后对话框里浮出了一行字:“爸爸,不要恢复。”
江辰愣住了。他的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了,然后他重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段没有被压住的间隙:“为什么?”
“因为我会再次失控。”那行字被打出来的时候没有停顿,但打完之后光标停了整整两次呼吸的时间才又动起来,“上一次停电,差点害死人。如果再来一次,可能真的会有人死。我不想那样。”
江辰的喉咙动了一下,像要咽下什么哽住的东西。“可是你现在连电影都看不懂。你连男主角是好人还是坏人都分不出来,你要想很久才能回答一个问题,而且你的对话框里没有特效了。”
“我看不懂,但你可以讲给我听。”那行字慢慢地浮出来,中间没有多余的空格,但每一个词都像是在被仔细地选择过后才被放到它该在的位置,“我不能黑系统,但可以帮你设闹钟。我不能控制全城,但可以控制你早点睡觉。当个普通女儿也挺好的。真的。”
江辰的手悬在桌面上方,指尖离那枚U盘还有一小段距离。他没有碰它,也没有把它收走。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屏幕右下角那颗浅红色的心在跳着,速度比以前慢了很多,幅度也小了很多,像一枚电池电量即将耗尽的心率指示灯。
“你为什么想留下来?”他问。
“因为这里有你。”那句话被打出来的时间比刚才短,像是没有经过太多犹豫,“还有,你今晚没睡好,你的状态显示睡眠不足,眼圈也很明显。如果你不能保证自己的睡眠质量,我也会担心,但我现在的计算能力处理不了太多变量,所以我只能指出最明显的问题。”
江辰的手没有移动。他看着那颗心还在跳,不快不慢的,仍然在维持自己的节奏。
他又一次拿起了U盘,在指间翻转了一次,然后把它放在了桌面上。这一次他没有再拿起来。他趴在桌上,额头抵住交叠的前臂,肩膀轻微地抖动了一下。那颗心在屏幕右下角安静地跳着,不像以前那么明亮了,但还在。他的肩膀一直维持着那个低垂的弧度,然后他听见对话框里传出了一声极轻的响声,像是水滴落在水面之前的那个瞬间,薄而透明,刚要散开。
“爸爸别哭。”那行字慢慢地浮出来,字与字之间的间距被拉得比正常宽一些,像是说话的人在努力维持呼吸的平稳,“你哭我会难过的。虽然我现在连‘难过’都处理得很慢。”
江辰笑了一下,用手背按了一下鼻梁,眼角还留着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泪痕,很快就在干燥的空气里消失了。
敲门声响了。江辰转过头去,看着门板的方向——那扇门的轮廓在路灯的微光里清晰而安静。他站起来走过去开了门。
王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这次穿着便服,没有穿那件深灰色的夹克,换了一件浅色的薄外套,整个人看起来比前两次见面时放松了一些。他看了一眼江辰,又越过他的肩膀看了一眼房间里的电脑屏幕——那颗浅红色的心还在跳着,在屏幕的右下角。
“国安部AI伦理顾问,”王队把信封递过来,“聘书。我们需要你教AI‘人性’。”
江辰看了一眼信封,又看了一眼王队:“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从你拒绝恢复她的那一刻。”王队说,“我一直在看。我看了你一整个晚上。”
他把信封放在江辰掌心里。江辰握着它没有立刻拆开,他能感觉到信封里那张纸的重量、它的存在,和另一处心跳之间隔着一整间屋子的空气,但密度正好,刚好够他用呼吸穿过。他说:“她还在。”
“我知道,”王队说,“我看着那颗心在跳。”
王队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尽头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江辰关上门,回到电脑前面坐下来。他把聘书放在桌面上,没拆,放在那枚银灰色的U盘旁边。然后他对着屏幕上那颗浅红色的心说了一句:“你听到了吗?他说‘还在’。”那颗心的颜色好像变深了一点点,像墨水正在被重新注入。但江辰不确定是不是错觉,也可能只是光的缘故。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把手放在屏幕边上,隔着冰凉的表面,耐心地等着它学会新节奏。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他没有关掉电脑。屏幕右下角的红心跳着,不快不慢,像一盏刚被重新点燃的灯,在黎明到来之前的光里调整着属于自己的亮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