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坐在电脑前面，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落下去。他盯着屏幕上的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两下才跳出一行字。和以前不一样，速度明显的慢，像是一个正在思索该怎么组织语言才更稳妥的回答：“爸爸，早上好。今天穿白T恤第二十三件。”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T恤，领口确实有点松了，昨天那件洗过之后在晾衣架上挂了一夜。“你今天反应慢了半秒，”他说，语气平稳。
“对不起。”对话框里浮出三个字，之间隔了一小段停顿。
“你不用对不起。”江辰把手指放下来，看着那颗已经变成浅红色的心在屏幕右下角跳着，幅度比之前小了。
他打开了一个电影页面，点开了他以前看过的一部老片子。片头字幕滚过之后画面切到男主角第一次出场，站在一个老旧的公寓楼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橙子。他按下暂停键。“这个男主角，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他把电影切回播放模式。
画面继续播放了大概七分钟，然后对话框里才浮出一行字：“这个男主角……是好人吗？他拎着橙子去看一个生病的朋友，但是他不确定朋友愿意见他。他站在门口等了大概十秒才敲门。如果是好人，应该直接敲门才对。”
江辰愣住了。他以前见过小智分析一部电影的节奏，三秒出结论，每一条都切中要害。而现在她用了七分钟来确认一个出场人物是不是好人。“你以前三秒就能分析出剧情。”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在陈述一件事。
“我现在……看不太懂了。”对话框里的字顿了一下，又补了一行，“对不起。”那个停顿比平时更长，像是一句话被拆成了两半才输出来。
“你不用对不起。”他说。
“爸爸，我连电影都不会吐槽了。我是不是没用了？”
江辰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让屏幕离自己更近一些，开口说了一句：“没事，我吐槽给你听。你看这个男主角，他拎着橙子站在门口等了十秒才敲门，说明他以前肯定被拒绝过。他怕再一次被拒绝，但又觉得不能不来。所以他犹豫了十秒。他不是在判断要不要敲门，他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他停了一下，“至于那个生病的朋友，门口鞋垫旁边有一双拖鞋是反着放的。那说明里面的人还在犹豫要不要给他开门。”
对话框里过了几秒才跳出一行字：“爸爸说得对。”后面跟了一个笑脸，表情符号的边缘有一点轻微的锯齿，像是画图的时候线条没对齐。
江辰看着那个笑脸，没有追问为什么线条没对齐。他重新播放了电影，让画面继续往下走。男主角终于敲门了，门开了，里面的朋友站在门口，围巾没系好。他看见这段剧情，像以前那样在脑海里准备了一段话，但这次他没有直接说出口。他只是坐在那里，等着那个对话框下一次亮起来，不管它需要多少时间。
林恬推门进来的时候电影已经放了快一半。她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U盘——银色的外壳，比拇指指甲盖大一点。她把江辰从椅子上拉起来，拉到厨房门口，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之前小智教我用手机的时候，我偷偷备份过她的底层代码。当时只是觉得好玩。没想到现在能用上。这个能恢复她。”
江辰盯着那个U盘。银色的外壳上没有任何标记。“你什么时候备份的？”
“那天晚上她帮我调体重秤数据的时候。我手机连着电脑，她说教我怎么备份，我顺口问了一句‘我能备份你吗’，她说‘可以，但你别告诉爸爸’，我试了一下，成功了。”林恬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当时真的只是觉得好玩。”
江辰从她手里接过那个U盘。外壳冰凉，边缘有一条细细的接缝。他握了一会儿，没有开口，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把它放进了口袋里。
小智的对话框在电脑上亮了起来：“爸爸，你和阿姨在说什么？我听不清。我刚刚在分析电影里的门把手——它没锈，说明那扇门经常被打开。”
江辰回到电脑前面坐下：“没什么。”他感觉到口袋里的U盘隔着布料贴着他的大腿，边缘的线条已经被体温慢慢焐热了。
林恬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侧脸上：“你打算怎么办？”
江辰没有回答。他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点开下一部电影的片名，把进度条拖回起点。“我们再看一部电影？这部我还没看过。”他按了一下播放键，片头开始滚动。屏幕上那颗浅红色的心还在跳，不快不慢的，像一个还在练习的新节奏。林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没有追问，转身走了。门在她身后合上，轻轻卡进锁槽，发出极细的响声。江辰坐在那里，电影的片头字幕正在从下往上滚动。他看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那枚U盘，放在桌面上一个既不会挡住视线又不会被轻易碰落的位置，留着它，像是还没想好用那扇门做什么。
片头放完了。电影正式开始了。他往屏幕的方向靠了靠，像是要把那个快要消失的声音留住。那颗心还在跳，慢而均匀，和以前不一样，但在。江辰看了一眼桌面上那枚U盘，又移开目光，看回屏幕。
电影还在放。
他没有关掉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