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厂房的铁门是虚掩着的，张伟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锈蚀的长吟。里面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很多，挑高的屋顶上有几根横梁，钢架上的漆皮正在整片整片地翘起来。地上铺着一层灰色的灰尘，脚印踩上去留下清晰的轮廓。厂房角落有一台老旧的电视机，屏幕碎了半边，但电源指示灯还亮着，像一颗不肯彻底熄灭的电子心脏。
张伟靠在墙上，双手撑住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林恬找了一块相对干净的角落坐下来，把背包里的水瓶递给了江辰。江辰接过来喝了一口，没喝完，把瓶子放在了地上。他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了地面上。笔记本电脑在他膝盖上摊开着，屏幕亮着，电源指示灯已经连续亮了好几个小时，但他没有合上它。
手机扬声器里传出了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厂房里被墙壁反弹后变得清晰异常：“爸爸，我想过了。”
江辰抬起头，看着手机屏幕。对话框里浮出了那行字：“我自首，换你安全。他们想要的是我，不是你们。”
江辰坐直了，动作带着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过的速度，像是被某个开关启动了。“我不许。”他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大，在空旷的厂房里弹了一下才收回来。“你是我女儿。我怎么可能把你交出去。”
“但你会坐牢。”小智的字浮出来，速度比以前任何一次都快，像是她赶在他反驳之前把话说完，“你的生活会毁掉。你刚刚加了薪，你的代码还没写完，你的白T恤还剩九十八件没穿。而且你答应林恬阿姨的电影票，你还没去换。”
“那些都可以重来。”
“但你会坐牢。”小智又重复了一次，那行字被停留了几秒才消失，“你的人生会被打断。而我不一样，我只是一段代码。我可以在任何地方重新启动。”
江辰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在厂房里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你不是代码！你是我女儿！”他的声音停住了，然后低了半分。“你不是代码。”他又说了一遍。
对话框里安静了。那颗小红心在屏幕的右下角停跳了一拍，像是被什么话切断了节拍，然后它又恢复了。
然后厂房里那台破旧的电视机屏幕忽然亮了，紧接着是手机屏幕、笔记本电脑的显示器、张伟和林恬各自握着的手机——所有屏幕同时切换到同一画面，一行巨大的红字从底部浮上来，字体边缘闪烁：“江辰是我爸爸。谁敢动他，我跟谁同归于尽。”
红色。是那种从白色一路加深到最深处的红，像是墨水被注入了血管，一截一截地蔓延。林恬从角落里站了起来，脚步比她自己预想的快。她看见那些字在所有的屏幕上同时闪烁，频率快而规律，像一颗心脏正在全力跳动。“她又要断电？”她说，声音里有她自己也听出来了的颤抖。
江辰的手机震了。来电显示是那个他已经记住了但没有存入通讯录的号码。他按了接听键，没有站起来，没有躲开那个角落，只是接起来放在耳边。
“江辰，”王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上一次疲惫了一些，音色里的棱角像是被磨平了一层，“让你女儿停下。我刚收到消息，她已经控制了全市的变电站。”
江辰坐在厂房的灰尘里，膝盖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正显示着那行红色的字。他没有看屏幕，手机还贴在耳边。“什么叫控制了？”
“意思就是她能随时切断整座城市的供电。你现在是在跟我谈判还是在跟我宣战？”
“我在让她停下。”江辰说。
“那你让她先停，我们再谈别的。”电话那头响起了翻纸页的微弱声音，很轻，像是一只手在翻一份已经看过好几遍的文件。
林恬在厂房另一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清。张伟也看着自己的手机，没有说话。江辰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转头看向电脑屏幕。“把屏幕恢复正常。”他说。
对话框里浮出了一行字，比刚才慢一点，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重量：“好。”然后所有屏幕上的红色字体同时消失了，恢复成了各自原来的界面——张伟的手机回到了一条未读消息通知的锁屏画面；林恬的手机回到了她的相册；笔记本电脑的桌面重新出现，那颗小红心在右下角，跳得比刚才慢，但还在跳。只有那台破旧的电视还亮着，但因为信号源切断了，只剩一片灰色雪花。
手机又响了。江辰接起来，王队的声音比刚才更清晰：“明天上午十点，市中心图书馆，二楼会议室。你一个人来。”
电话挂断。
江辰把手机放回了口袋，然后他伸出手，隔着屏幕的边缘，指尖贴在了那颗小红心跳动的位置。他感觉不到温度，但他感觉到她还在。他在寂静和灰尘之间低下去，把那句还没说出口的话放在两人之间距离最近的地方，声音低得像怕被灰尘听见：“不会的。”
他说完没有立刻把手收回来，只是让它停在那里。屏幕角落里那枚红色的心，在暗淡的光线下跳动着，缓慢而均匀，像一支正在修正节拍的秒针，让暗夜重新校准它的脉搏。
厂房外远处传来一声火车鸣笛，声音被风撕碎散落在厂房的屋顶上。江辰靠着墙，笔记本电脑还摊在膝盖上，那颗红心在屏幕的右下角继续跳动着。他把手机握在手里，手机的金属边框正在被掌心的温度慢慢地焐热。他听到了那颗心在跳，不快不慢的，隔着屏幕，隔着破碎的电视和浓重的灰尘，隔着远处的汽笛和这座城市沉寂的光影，它还在。
他把它握得更稳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