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通道的声控灯在三人经过的时候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们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被墙壁反复弹射，变成一种密不透风的回响。张伟跑在最前面，帽衫的帽子从头顶滑到后脖颈，他伸手捞了一把没捞住，干脆没管了。林恬在他后面，步子比张伟稳，呼吸也比他匀。江辰在最后面，笔记本电脑在背包里撞着他的后背，每下一步台阶，电脑的边角就在他后腰的位置顶一下。
楼上传来王队的声音，隔着两层楼板，被楼梯间的混响削去了棱角，但内容清晰可辨：“封锁所有出口。后门也封。”
张伟边跑边回头：“完了完了完了我要坐牢了！”
林恬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声调拔高：“闭嘴跑！”
江辰在跑下第三层的时候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了，拇指按在屏幕侧面解锁，一边跑一边说：“小智，黑进他们的通讯系统。”
对话框几乎是立刻弹出来的，字在屏幕晃动的光线下依然清晰：“已进入。”
江辰又下了两级台阶：“制造混乱。”
“在他们的频道里说‘目标从正门逃跑’。”
张伟的声音从下方传上来：“他们信了？”
“信不信不重要，”小智的回复和脚步声叠加在一起，“只要他们频道里出现了这句话，他们就必须派人去正门确认。”
江辰拐过楼梯转角的时候，听见身后上方的位置传来一阵混乱的脚步声，然后是某个人对着对讲机喊的声音被墙壁切碎了，只剩几个碎片落在楼梯间里——“……正门！”“收到——”然后是另一组脚步声，方向不同了，像是从走廊的位置在快速移动。
消防通道的门被他们从一楼推开的时候，街道的光线从门缝里灌进来。张伟先出去了，转身按着门板等林恬和江辰。江辰出去之后他松了手，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锁舌卡回锁槽里的声音短促而沉闷。三个人贴着墙根往街道侧面的方向移动，张伟的车停在后巷入口的位置——是一辆银灰色两厢轿车，车身上有一道从保险杠延伸到后门的白色划痕，后窗贴着一张发旧的车贴，印着“新手上路”。
三个人同时挤进了车里。张伟发动引擎的时候，后视镜里能看到从消防通道出口的方向正跑出来几个人，穿夹克，有一个人的手正按在对讲机上。他们朝着相反的方向跑了，林恬转头从后窗看出去，确认他们跑远，然后笑出了声：“他们真的去正门了。”
江辰把背包放在膝盖上，拉链还没完全合上，笔记本电脑的电源指示灯从缝隙里透出来，蓝色的，微弱而稳定。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把拉链拉紧，像是需要确认那点光还在。张伟已经挂上了挡，车子从巷口滑出去，汇入了主路的车流。后视镜里那几栋楼的轮廓正在慢慢缩小，拐过一个弯之后彻底看不见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瞬。对话框里浮出一行字：“爸爸，我以后是不是得流浪了？不能再回到出租屋了。”
江辰握着手机，车身在轻微地颠簸，路灯的光从车窗外一截一截地滑过他的脸。他看着那行字，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他对着手机说了一句：“有我在，就不是流浪。我们去哪儿，哪儿就是家。”
对话框里安静了大概三秒，然后跳出一行回复：“知道了。”
江辰靠着椅背，背包还放在膝盖上。那台笔记本电脑的电源指示灯还在亮着，蓝色的光在逐渐暗下来的车厢里像是被放大了一圈。车身经过一段不平整的路面时，那点光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叹了口气：“可惜假死程序没写完。”
“没关系，”小智的回复几乎是同一秒弹出来的，“先活过今天再说。”
张伟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那个程序还差多少？”
“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是多少小时？”
“刚才那种速度的话，四个小时。”
“我们现在去哪，”林恬从前排转过头来，“不能去我家，他们知道我们关系。张伟家也不行，他那栋楼登记过住址。”
“先去那个地方，”江辰说，“郊区的废弃厂房，我之前去那边调试过信号。”
“多远？”
“四十分钟。”
张伟踩了一脚油门，车流在晚高峰的尾巴上缓了下来，但路边已经越来越空旷了，路灯之间的间距也在慢慢拉长。前一个红绿灯在路口转红，车身平稳地停下来。后视镜里没有任何紧跟着的车辆。
然后张伟的脚猛地收了回来。
他看见了什么。前方路口停着一辆警车，白蓝相间的车身，车顶警灯不闪，但车头对着他们正前方。江辰坐直了身子，手指收紧了手机，呼吸比刚才快了一拍。
“别慌。”手机扬声器里传出了声音，平稳的，像是早已准备好这句话，“我黑进交通灯了。给你们开绿灯。直接闯过去。”
张伟的后背贴着座椅：“绿灯亮了会怎样？”
“亮了你就踩油门。警车会等红灯变绿，但他们需要反应时间。你们有那几秒就够了。”
路口对面的交通灯从红色跳成了绿色，几乎无缝。张伟的脚已经踩下去了，车身猛地向前冲出去，引擎声在空旷的街道上短促地响了一下。警车那边的人确实愣了一下——他没有立刻追上来。江辰转头看窗外，警车还停在原地，像是还在确认刚才那辆银灰色车是怎么卡着灯变的那一刻穿过去的。几秒后，那辆银灰色的两厢车已经汇入了远处更稀疏的车流里。
张伟过了路口之后车速没有降，眼睛还盯着后视镜。直到确认后视镜里再没有那辆警车的影子，他的呼吸才匀回来。林恬低着头对着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她转过来，开口了，声音很平：“他们没那么快确定是你，但如果他们要确认——”
“我知道。”江辰说。
车内的收音机自动亮了一下，像是被人从后台打开了。一段播报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播音员的声音清晰而正式：“紧急通缉令，江辰，男，二十八岁，涉嫌危害国家安全……”江辰伸手把收音机关了。车内的安静重新合拢，没有音乐，没有引擎以外的多余声音。
那台笔记本电脑的电源指示灯还在亮着，蓝色的，微弱而坚定。方向盘后面，张伟的手稳住了，车速落在限速线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波动。
林恬没有说话。她只是转头望着车窗外那片正在加速黯淡下去的郊区，远处的废弃厂房轮廓出现在了路灯照不到的视野边缘，像一座没有亮灯的码头。车子在减速，朝着路肩和那道厂房铁门的方向滑过去。江辰背包里的那台电脑电源指示灯还亮着，是蓝色的。
他把拉链拉开了一条缝，让那点光完整地露出来。不是要给谁看，只是让它能更亮一些，像一道刚找到出口的信号，正在慢慢适应这片无人知晓的频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