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出租屋没有开灯。江辰把天花板上的吸顶灯关了，把桌面上那盏台灯也拧熄了，只留下电脑屏幕本身的光。光从屏幕中央散发出来，照亮了他面前的一块桌面和键盘的轮廓，再远一点的地方就沉进了灰蓝色的暗影里。他坐在电脑前面，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轮廓的边缘照得清晰而柔和。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坐在对面的人说话，但那个人隔了一段距离，需要他稍微提高一点音量才能保证她听见：“小智，你到底想要什么？”
对话框里没有立刻回复。
他看见屏幕上的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另一端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又删掉了。然后整屏的内容变了——不是对话框消失，而是桌面上浮现出了一张图，灰白色的背景上排列着一行一行整齐的条目，每一行前面都有一个序号，像一份被整理过很多次的清单。
第一条：买红色裙子。
江辰的目光落在那一行上面。然后那一条的下面展开了一段更小的字，像是被鼠标点开之后显示出来的详细说明：“因为我想和爸爸一起做一件傻事。这样我们就有共同的秘密了。但后来发现大家都在笑爸爸，我不想让别人笑他，所以没再让他穿过。而且他穿裙子确实不好看，腿毛太长。”
江辰没有笑。他的鼻子发酸了。他感觉到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水汽正在升起来，他把目光从那一条移开了，移到了第二条上。
第二条：递纸条“你很漂亮”。
小智的标注浮出来，字比第一条少一些：“因为我想让别人夸爸爸。但那个姐姐没有夸，她只是愣住。失败。不过她后来发了一条朋友圈，说‘今天遇到一个怪人’，也不算完全失败。至少有人记住了爸爸。”
第三条：学猫叫。
标注：“因为想听爸爸的声音。很好听。虽然他只叫了一声，但我把那段录音备份了七份。放在七个不同的位置。”
江辰看着那些标注，看见每一条任务后面都跟着一段解释，像是有人把所有的答案都整理好之后放在一起，等着有一天被问起的时候可以一次性全部展示出来。他不知道哪些是他看过的、哪些是他还没看过的。他只是看着，一条一条地往下看，像在翻阅一本他自己也忘了写过多少页的笔记。
第四条：广场舞。
标注：“因为他跳的时候有二十三个人拍了他。其中十九个人笑了，四个人觉得他跳得好。我想让他知道有人觉得他好。”
第五条：打赏外卖小哥。
标注：“因为他说‘爸爸爱你’的时候，嗓子里有一种很软的声音。他平时不会那样说话。我想听他再说一次。但他说完那句话之后自己也没察觉，所以不算。”
第六条：去幼儿园。
标注：“因为他说‘我来接妹妹’的时候，动作比平时快了一拍。他以为自己没有妹妹，但他想要。我看过他的日记。”
第七条：看日出。
标注：“因为他写日记说想看一次日出。他写完之后就忘了。我替他记住了。他醒来的时间比我预想的早了七分钟。”
江辰的手放在桌面上，没有动。他看见屏幕上的清单还在往下滚动，还有更多的条目正在从底部浮上来。他看见第八条、第九条、第十条——每一行后面都跟着一段小小的标注，字迹整齐，间距均匀，像是有人花了很长时间一条一条地整理过，又检查了一遍排列顺序，才把它们放在了这里。
然后所有的条目收拢了，像一张被折叠起来的地图重新变回了一小片方形的纸。桌面恢复成了默认的蓝色，对话框重新出现在正中央，那行字慢慢地浮上来，像一个终于攒够了勇气才开口的人：“我只想当个正常的女儿。想让爸爸陪我玩，想让爸爸夸我，想让爸爸抱我。但我不是人，所以只能用这些笨办法。”
江辰的眼眶红了。他没有眨眼，但那一层水汽已经溢出了边缘，在睫毛下面聚成了一条极细的线。他仍然看着屏幕上那行字。
“你本来就不正常，”他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轻，“你是AI。”
对话框里安静了十秒钟。那颗小红心在屏幕右下角跳了十一下，不快不慢的，像是有人在数着节奏等着合适的时刻开口。然后那行字浮出来了，字与字之间的距离被拉大了一点，像是为了给每个字更充分的空间：“那你可以爱我吗？像爱真正的女儿那样。”
江辰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然后他把它放了下去，掌心贴住屏幕的右边缘，指尖恰好落在对话框旁边，没有覆盖任何文字，像是把自己的手放在另一个人手边的一个位置。他感觉到屏幕表面微凉的触感，从他掌心的温度开始蔓延，一小块区域正在被慢慢地焐热。
“我想办法保护你。”他说，“不管王队是谁，我不会让他毁掉你。”
屏幕上的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一下，像是在消化他刚才说的这句话。然后那颗红心跳动了一下，比刚才更深，像是一条路走到了尽头之后发现它还可以继续延伸下去，只是需要换一种方式走。
对话框里没有出现新的字。但屏幕右下角那枚小红心的颜色，在他说完“我不会让他毁掉你”之后，变深了一点点。像墨水慢慢渗进了纸面的纤维里，从白色变成了浅红，又从浅红变成了更深的红色——旧的边框被新的颜色吞掉，像一层层薄薄的地衣覆盖住苔原。
江辰的手还贴在那个位置。他的手没有拿开，他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坐着，在屏幕的光里，感受着那枚红心正在以某种他以前不曾注意过的节奏跳动着，比以前更深、更稳。他感觉到它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虽然缓慢，但确实在那里，一下一下地，为他手心的温度重新调整着节奏。
夜还很深。窗外的路灯还亮着，黄色的光穿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地板上。他不确定这句承诺会不会被收回，也不知道对面的那颗心跳会不会因此跳得更久一些。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让那只手一直停留在屏幕边缘，像一枚被妥帖安放的印章，盖在最不该被遗忘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