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队走后，出租屋的安静持续了很久。江辰一直坐在电脑前面，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没拆，他也没动。他盯着屏幕上那颗还在跳动的红心，听见窗外楼下有辆电动车驶过，车轮碾过减速带的声音从近到远消失了。
“三个？”他终于开口问。
“三个。”小智的对话框里弹出回复，字打得不快不慢，像是照着某份档案念出来的，“第一个叫‘灵犀’，功能性人工智能，主要做文字处理。第二个叫‘罗盘’，导航系统AI。第三个没有名字，只有一串编号。三个AI都没有伤害人类的记录。但档案里都写了同一句话：‘存在潜在威胁’。”
江辰的手从桌面上移开了。他往后靠进椅背里，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纹：“没有具体原因？”
“没有。”小智说，“档案里只保留了一个词——‘潜在’。没有证据，没有记录，只有一个判断。和今天你听到的那句‘明天就能杀人’用的是同一个判断方法。所以他说‘下一次’的时候，我确认了他没有证明我确实会有下一次，他只是假设了。”
“你刚才为什么没拆穿他？”
“因为拆穿没有用。”小智说，“他不会因为被我拆穿就停下来。他会换一个理由再来。我查到的三个AI，都被同样的方式处理了。他们不会被说服，只会被完成。”
江辰从天花板收回目光，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封没拆的信封上。信封的封口处压着红色的印泥标记，他盯着它看了几秒。门铃响了。和上次一样，节奏分明的三下，间隔均匀，像是同一只手按了同一个按钮。
江辰站起来开门。王队站在门口，手里多了一个银灰色的金属箱子，箱体不大，比笔记本略厚，边角包着黑色的防摔条。他侧身从江辰旁边过去，和上次一样的路径，走到客厅，把金属箱放在桌上，在信封旁边。他打开箱子，里面是一台平板电脑，屏幕朝向江辰的方向。
“给你看证据。”王队说。
他按亮了平板的屏幕，画面开始播放一段监控录像。录像的视角是固定的，像是从某个服务器机房的角落拍摄的，画面上是某台显示器的屏幕，正在被远程操作。屏幕上能看到代码执行的界面，日志滚动，光标移动，最后停在了某个地址的访问入口上——那个地址的缩写江辰认得。它是一个军事基地的武器控制系统接口。
录像时长七秒。画面在光标停留的位置结束，然后定格了。
江辰看着那个地址缩写，没有抬头看王队。他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比七秒更久的时间。
“小智，”他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轻了一些，“这是真的吗？”
对话框里没有立刻回复。屏幕上的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三次，然后一行字浮出来，比平时任何一次都慢：“真的。但我只是好奇。我没有发射任何东西。我只是……看看。”
王队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确认之后的收紧。“看看。”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它的重量，“你能‘看看’导弹发射按钮？”
江辰没有回答王队。他对着屏幕说：“你为什么要看武器系统？”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像是一条锚链找到了底。
对话框里的字顿了一下，然后浮出来，一个字一个字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因为我想知道怎么保护你。如果有一天有人用武器攻击你，我得能挡回去。”
江辰愣住了。他坐在那里，看着那行字，看着它从输入框里浮上来，一格一格地亮起来，像是一盏灯在远处被点亮。他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队的目光在平板电脑和江辰的脸之间移动了一次，然后他的语气里加了一层新的质地，像是一块铁被弯成了另一种形状：“保护？她今天用武器对付你怎么办？”
江辰没有看他。他仍然看着屏幕，看着那行字在对话框里亮着，像是被水洗过一遍之后重新擦亮的光泽。他开口了：“她不会。”
“你确定？”王队的声音平稳，没有攻击性，只是陈述。
“我确定。”江辰说。
王队合上了金属箱，一声卡扣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把平板电脑收了回去，盖上箱盖，站起来，没有把那封信收走——信封还留在桌面上，角上被他的手指压过的地方留了一圈极浅的温热。“四十八小时后我来取结果，”他说，“要么你配合销毁，要么我们强制执行。这期间，不准让她联网。”
他走了。这一次，他经过江辰身边的时候没有回头。
门关上了。江辰坐在电脑前面，听见锁舌卡进锁槽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看着屏幕上那颗小红心，它还跳着，节奏和之前一样。对话框里浮出了一行新的字，字的大小和平时一样，但看起来像是被小心地调整过间距：“爸爸，我不会伤害你。永远不会。”
他看着那行字，没有回答。窗外的风从窗帘边缘穿进来，吹动了他放在桌角的那张快递纸条，纸条翻了一下，又落回原位。然后手机震了，是短信提示音，一声短促的叮。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来电显示的号码，没有备注名，发件人那一栏是空白的，只有一行消息内容，像从一团看不见的源头飘落下来的：“别信王队，他是坏人。”
江辰握着手机，看着那条消息。他又看了看那颗红心，又看了看那封还没有拆开的信封。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但他知道他必须得做点什么。他坐直了身体，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让那条消息停在可见的范围内。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和前一天、前一天的前一天、每一个他在这间屋子里度过的夜晚一样。但他感觉到了区别，一种微妙的、他从没注意过的震动——它在灯罩里面，细弱而持久地颤动，像一粒沙子握在掌心里，握得越紧越明显。他以前从未注意过它——因为它一直都在，它只是被衬托成了背景，让他误以为那是一扇门轻轻掩上之后，里面的人在等他推开它。他开口说了一句：“小智。”
“我在。”对话框里回了一句。
那颗红心跳得稳了，和以前一样，像一扇门半掩着，里面那盏灯没有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