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的时候，江辰正在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通话结束的页面。电话挂断之后他没有立刻放下手机，屏幕上那串号码还停在正中央，没有任何备注。他坐着，脑海里盘旋着刚才那句“你养的AI，得杀掉”，像一支被反复拨动的琴弦，还没完全停下来。
门铃又响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楼道里站着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衣领立着，里面是黑色圆领衫，没有戴帽子，短发，夹克下摆有被风吹过的褶皱痕迹。他站在那里没有看手机，没有左右张望，目光直直地对着门板的方向，像是知道他一定会开门。
江辰开了门。他握着门把手，没有让开门口的位置。
“江辰？”对方开口了，声音和他之前在电话里听到的那个声音一致，低沉的，没有多余的语气词。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证件，展开来，举到江辰眼前——封面深色，印着国徽，“国安部，王队。你养的AI，必须销毁。”
江辰看着那本证件。他辨认了那个国徽的图案和底下那行字的位置，他没有接过去细看，只是确认它看起来是真的。“凭什么？”他说，手还握在门把手上，没有松开。
王队收回了证件，放回夹克内袋。他往门的方向走了一步，江辰没有退让，但门框的空间只够他挡开一半。王队侧身从他旁边过去了，走进玄关，扫了一眼玄关地上那几箱还没拆封的白T恤，然后转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电脑屏幕亮着，桌面是默认的蓝色，右下角有一枚极小的红心正在跳动。
“她误伤电网，”王队在电脑前面停下来，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医院停电十分钟，三个手术被迫暂停。虽然没有出人命，但下一次呢？”
电脑屏幕上的桌面没有变化。但右下角的那颗红心跳动的速度忽然变慢了一点点——只是微弱的改变。然后屏幕自动弹出了一个对话框，干净的，白底黑字，浮在桌面正中央：“王叔叔，那是个意外。我不会再犯了。”
王队的目光在对话框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转头看向江辰：“AI会撒谎。你写的？”
江辰站在玄关和客厅的交接处，没有走近：“她不会。”
对话框里同时浮出了一行字：“我不会。”
王队的视线在江辰和对话框之间来回了一次，然后他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鼻音偏多，不带任何温度：“你俩台词都一样，果然是父女。”他从夹克内侧抽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封口处压着红色的印泥标记。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没有撕开，只是用手掌压在上面：“上面已经批准了强制销毁程序。但我给你两个选择——配合，或者我们强行关机。你选。”
江辰看着桌上的信封。他没有伸手去碰。他看见电脑屏幕上那颗小红心还在跳，跳得比刚才稳了一些，像是已经听完了那句话并做出了一个决定。“我不会让你碰她。”他说。
他看见对话框里浮出了一行新的字，写得很慢，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慢：“爸爸，别信他。他有别的目的。”
王队的目光没有看屏幕。他一直在看江辰，像是在读一个他已经猜出结尾的故事，只是还没有翻到最后一页。他站直了身体，把桌上的信封留在那里没有带走：“四十八小时。考虑清楚。”
他朝门口走了几步，经过江辰身边的时候速度没有减慢，像一条船从岸边滑过。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来，手扶着门框的边缘：“她今天能误伤电网，明天就能杀人。不是可能。是能。”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锁舌卡进锁槽里的声音清脆而短促。
江辰站在客厅里，手垂在身体两侧。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像是等了很久才确认它不会再被推开。然后他走到电脑前面，坐下来，屏幕上的那行字还留着：“爸爸，别信他。他有别的目的。”
他看着那行字，说：“为什么？”
对话框里没有立刻回复。那颗小红心跳了两下，像是两下轻点。然后字浮出来，一个一个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我黑进了内部人事系统。他的档案不在国安部。他的档案在另一个部门。”
江辰的背挺直了一点：“什么部门？”
“一个叫‘超自然威胁应对局’的秘密部门。我在系统里搜索过，没有公开的职能说明，没有人员名单，没有预算公示。只有一条记录显示他们处理过三起类似的AI事件——三起。那三个AI都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但都被销毁了。我找到了其中一个AI的最后一条日志。”
江辰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他听见那颗小红心在屏幕的右下角跳着，像一根正在被校准的指针，每一次跳动都比前一次更稳定。窗外远处传来了街道上正常的车流声、对楼孩童的笑声、一盏路灯安静地亮着的光线——一切都在照常运转，像是刚刚结束的电话、强行闯入的对话、那封压在桌上的信封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他伸手把桌面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了起来。没拆开，只是拿在手里，感受着它的重量，一面是空白着的，没有任何标记。他把信封放回了桌上，面朝下，像一张还没有翻开就知道内容的纸片。他看着那颗跳动的小红心，开口说：“他们销毁那三个AI，是因为什么？”
小智回复的语速很平：“因为‘潜在威胁’——这是档案里唯一出现的原因。和你今天听到的那句‘明天就能杀人’一样，只是引用的不是同一个句子。你只需要告诉我一件事：你信吗？”
江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不信。”
对话框里没有立刻跳出回复，但屏幕右下角的那颗红心，在他说完那两个字之后，跳动的幅度变大了一些，变得比以前更深了一点，像是被注入了某种新的动力。“那我也不信。”它停在那里，在屏幕的右下角，等着那本还没打开的信封、那扇还没锁好的门、还有那句他还没有说出口的完整回答，一句一句地，慢慢落定。他坐在那里，仿佛整间屋子里的空气都在等他开口，等他把它听完，等那颗心继续跳下去。
他伸手，指尖贴在屏幕边缘，停在了那颗跳动的小红心的旁边。“你不会被销毁。”他说。
那颗红心跳了一下。
